八婺老手艺 | 做大漆的金翠：我的作品可以比我活得更久

日前，视频博主李子柒在阔别三年后再次发布作品，第一个视频《漆雕隐花，雕出紫气东来》的主题是大漆，使得这个非遗项目一下子在网上热了起来。发布作品时，她在微博上说：“‘漆’同‘柒’”。

记者查询了《古代汉语词典》，发现果然如李子柒所说，“柒”字除了是数字“七”的大写外，还同“漆”，指漆树，《山海经》中便有“刚山，多柒木”的记载。

对于李子柒带来的这一波流量，婺城区大漆髹饰技艺非遗传承人金翠很感激。她说，大漆本来是个特别冷门的非遗品类，公众普遍不了解。很多人逛到她店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茶则（茶道中烹茶时量取茶叶入汤的量具）标价几百元钱，都会吓一跳。她很难跟人解释，这个小东西其实需要几个月的制作和打磨才能完成，凝聚着制作者的心血和牺牲。

大漆，也就是中国漆，即“土漆”。它是用从漆树上采割下来的生漆为原料制成的一种天然漆。

最常见的茶器是瓷，易碎，但碎了的瓷能用大漆粘在一起，修补得滴水不漏，修补处涂上金粉，形成的纹路更有一种历经沧桑重获新生的美感。漆器亦可作为茶器，耐水耐油，安全无害，形制雅致，且坚固历久、轻巧便携。漆器表面的纹路、光泽、触感之独特，更是让金翠着迷。

金翠是龙泉人。家里几代做木匠，都要与大漆打交道；亲戚中则有很多人做瓷，常用大漆拼合宋元瓷片。自幼的耳濡目染，使她自然而然走上了这条路。后来，金翠追随爱情来到金华，在此定居，并继续做她的大漆手艺。如今，她的瓷缮堂小店，就开在婺州古城的金华府文庙边上。

大漆工艺有多费时？金翠拿自己手中的茶则举例：它用的是“夹纻”技艺，首先要制作泥胎，然后在胎上逐层裱褙生漆和苎麻布，达到一定厚度后自然阴干，形成坚固的纻壳，之后去除内部的泥胎，然后对脱胎后的器物进行雕琢、髹饰、打磨、彩绘，共有几十道工序。每上一道漆，都要等它阴干，才能上下一道漆。

在金翠工作间的隔壁有一间小小的阴干房，一眼望去满是白色的雾气，这是房内设置了加热和加湿的仪器，气温低了就加一点热，空气太干燥了就加点湿，以保证始终恒温恒湿。一层层的木架上摆满了还没完成的作品，它们都需要与时间为友，等待下一个工序。

这个茶则是金翠的爱物，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半圈树皮，却有着防潮、耐酸碱、质地轻便、不易开裂变形、千年不腐的特性，所以才用它来量取茶叶。金翠说，大漆夹纻技艺在历史上主要用于塑造佛像，许多古代佛像历经几千年至今保存完好。她的这个茶则，制作出来已有好几年，依然跟刚做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博物馆里的春秋战国漆器很多都是食器，古人用来吃饭喝水。”金翠说。在很多人印象里，食物接触漆制品不好，但这指的是现代油漆。传统的大漆制品安全无毒，和瓷器一样有着良好的耐热性、耐油性、耐水性、耐溶剂性，又比瓷器多了轻便耐摔的优点。人们常说的漆疮或漆咬只会在制作过程中出现，这是因为生漆干燥前对人体皮肤有刺激性，会引起发痒和肿疮，等到完全干燥以后再接触就没有任何刺激性了。这意味着，漆器的使用者只需要享受它的优点，所有的艰难困苦都由制作者承受。 

记者提出想到金翠的工作间里看看，拍摄一段视频，金翠有点犹豫，说这么近距离接触大漆很容易过敏，千万不能在工作间里待太久。

与大漆近距离接触十几分钟就有可能过敏？金翠说，的确如此，99%的人都会因为大漆起反应，但程度有别。有些人接触几分钟就会整张脸肿起来，有些人则接触几小时后开始过敏。李子柒在视频发布后就传出了整个团队去医院打抗敏针的新闻。

“我算是对大漆比较不容易过敏的那类人，别人说我是祖师爷赏饭吃，当初选择学大漆，也有这方面因素。”金翠说。虽然如此，长时间接触大漆还是免不了起疹子，尤其是接触生漆或者大面积髹饰时。金翠挽起袖子，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色素沉着的疤痕，是她这么多年来一次又一次过敏留下的痕迹。

金翠的丈夫也因为大漆过敏过。刚开始，妻子工作时他感到好奇，在边上看，脸就肿了起来，之后他再也不敢近距离触碰大漆。有一次，金翠在工作间里用生漆做“夹纻”漆器，门没关紧，丈夫在外间待着，忽然发现耳朵和眼睛居然肿了起来。

金翠说，刷漆的时候，大漆的分子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靠戴口罩来防护没有用，皮肤接触到还是会过敏，除非像防疫人员那样把自己从头到脚全部用防护服包起来，但这样根本就干不了活。做大漆就是不断跟过敏相伴，这么多年下来，金翠已经有很多与大漆相处的经验，知道什么样的情况更容易过敏，所以也会想办法避免。像“夹纻”漆器需要用生漆，过敏的可能性更高，她就做得比较少。

“丈夫曾经劝我，老是过敏，不要继续做大漆了。可我割舍不下，他尊重了我的选择，这一点我非常感谢他。”金翠说。

为什么屡屡过敏还无法割舍？金翠说，因为大漆制品实在太美了，那种经过千百次打磨带来的光泽和纹理，让她心醉。

大漆髹饰技艺包括描金、填漆、螺钿、点螺、金银平脱、堆漆、雕漆等技法。金翠却偏爱大漆的本色，即使用金箔、螺钿来髹饰，也只用一点点放在角落里。她觉得这样大气、耐看、经久，是她喜欢的美学风格。她展示了几件自己的作品：一只蝈蝈盒子，盒身是蓝色的犀皮漆，宛如星光点点；一个茶盘，正面黑色，反面暗金色，光华内敛；一把漆扇，粉色的图案如同云霞流动，流光溢彩。

“现代的漆做不出这样的颜色。”金翠说。她有些徒弟由于一直过敏，改用现代的腰果漆进行创作，她却一直忍着过敏坚持用传统的大漆。在她眼里，大漆的颜色特别正，红色特别红，黑色特别黑，彩色特别艳。

今年，金翠花了不少时间学国画，想在自己的大漆作品中加入国画元素。她拿起晾在青瓷缸上的一幅扇面牡丹，想象着这样的图案假如出现在一张茶几，或者是一张大案上，该有多美。她以前做的漆器以小件为主，最近有制作大件的欲望。她说，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大漆，该做几件代表作了。

尽管大件漆器意味着更长的制作时间和更多的过敏可能，金翠却依然想这样做。她说：“几千年前的漆器现在依然那么美，我们不知道它的制作者是谁，但能看到他的作品。好的漆器是能穿越时间的，我的作品可以比我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