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人间柿事

深秋时节，同事老曹又从兰溪老家带来一篮红艳柿子分享，还特地带来连枝丛生的供我们插瓶。这是每年秋天的仪式感，红柿枝头惹秋韵，秋韵也栖息在我们的案头。办公室里关于柿子就流淌出一个个故事。

来自北方的小李捧着柿子出神。他说老辈儿称柿子树为救命树。一棵10年树龄的柿子树就能产出几百斤柿子。柿子树能生长上百年，在过去的饥荒年代，柿子是粮食，是希望。它们是慈悲的老者，静静伫立，荫庇脚下的土地。夏天撒下浓阴，悄悄孕育果实，秋天捧出甜蜜。每到柿子采摘时节，村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热火朝天，摘的摘，削皮的削皮，忙得不亦乐乎。趁着晴朗干燥好天气，搭起架子，串起柿子。串串柿子像红色的珠帘，在秋风中摇曳。待果肉皱缩干瘪，再收到秫秸制作的卷箔上，果肉继续变皱，顶部塌陷，再不时耐心检查翻晒，耐心等待。时光是魔法师，果肉上一层层白霜慢慢凝出，直到白霜挂满，圆滚滚橙黄色的柿子变成柔软的粉扑扑的饼状，柿饼才制作完成。“我记得柿子开花的形状，我摸过躲在绿叶间的青皮柿子！”“我最爱吃硬柿子！脆啊！”大家都笑了。

金华的柿子似乎没有这样的经历。

小张灵巧的手指掀下褐色的果蒂，端详了一下，给我们传道：这是中国传统建筑图案中的柿蒂纹呢！寓意坚固、结实。杭州丝绸也有这种纹样。啊，这真让我们大开眼界。小张，虽年轻但懂的不少，可谓见多识广。一般的柿子都剥皮吃，她把柿子一掰两半，送到嘴边，细细品味柔韧的果肉，一脸满足。“不错，没有核，肉质嫩，甜而不腻，有点嚼头。”“柿子品种很多，长相不一样，味道也各异。有些柿子果肉纤维少、汁液丰富，完全熟透了，甚至像果冻一样可以用吸管吸！永康的方山柿就是与众不同，是真正的软柿子！”大家又哈哈大笑。

方山柿栽培历史上千年了，宋朝时就是贡品。南宋著名文学家陈亮称“尝方山柿，其味如兰”。但其实，一盒方山柿子，模样很方，挤挤挨挨，橙黄橙红，诱惑着你。你想先尝为快，但它是坚硬的，它是冰冷的，如果你等不及了，非要送到嘴里尝一尝，那么恭喜你，你能品尝到“涩”味了。

老王向来对柿子没有好印象。他说，平生对涩的最初认知就来源于柿子。当年贫寒的农家生活只有粗茶淡饭，没有油水的梅干菜陪伴度过了青葱岁月。童年时多馋啊，什么都能吃：月季花的嫩芽，玉米秸秆，知了蛹……更不要说自己捕捞的鸟雀和鱼虾。看到山上柿子挂果，眼巴巴盼着柿子成熟，但柿子还没有成熟就被父母摘下，贮存到高过他人头的深深的谷柜里。他踮着脚尖，看到那些黄色的果子盖上松针、芝麻秆等，它们安稳地等待变身，等待自然脱涩真正成熟后出售。这些柿子是家里的一笔财富，变卖后的收入使他的学费有了保证。可是他是多么贪慕那一抹柔软和甜蜜啊，于是铤而走险，想一尝为快。结果柿子用鲜明的凌厉的涩给了他教训，涩和麻缠绵不去，唇舌的痛苦分分钟加剧了他内心的负罪感，于是终生难忘。涩，属于酸甜苦辣咸这五味中的酸，老王的童年有酸涩的味道，老王的童年有苍茫的苦涩。我们知道，柿子无辜。柿子的甜蜜不是轻易得到的，采摘下来的柿子，还要等待，还要借助各种方法，或烘或煮或泡，或用别的物品陪伴得到感染得到感化，才能褪去青涩，给世界以温暖和甜蜜。长在时光的枝头，经历风霜雨雪，走过了半生，老王值得拥有甜蜜和安宁。

“我喜欢看柿子在枝头，好看。”几个姑娘神往着。

长在枝头，红在枝头，在黝黑粗壮盘曲的虬枝上，背景是秋高气爽辽阔的蓝天，或者黑瓦白墙的江南民居，柿子自然就具有了南国古朴典雅的气质，具有深厚的美学韵味。现在，柿子更多的拥有了美学的价值。

留柿子在枝头，在乡间已经越来越常见。

以前是因为枝头太高，柿子树松脆，采摘时攀爬不安全，是竹竿竿长莫及的无奈。当然，也有留些柿子给日日陪伴柿子树的鸟雀，毕竟它们是世袭的土著，它们拥有分配的权利。红红的柿子因为绚烂的色彩、美好的寓意，成为吉祥如意的象征，在枝头招摇，在秋风中迎接冬季，是乡村丰衣足食的标签，是人与自然和谐的写照。

但其实，一树树红艳的柿子树守望的是一座座孤独的村落。小张说，北方老家村子越来越冷清了。一扇又一扇大门紧闭着，朱红的油漆大片大片剥蚀脱落，你去敲门，开门的可能是颤巍巍的老人，也许这扇门永远敲不开。田野寂寥，柿子在枝头红着，直到白雪覆盖，直到坠落到地上。

初冬时节，水果摊上琳琅满目中有柿子的一席之地，它们已熟透，无须等待，可目可口。它们被随意摆放在竹编米筛上，俨然一幅国画，仿佛齐白石老人笔墨再现：竹篮里，几枚形状朴拙的柿子安卧，一派质朴天真，富有乡土气息。

齐白石老人曾自号为柿园先生。他画过不同的柿子，曾让柿子这秋的时鲜与冬天的梅花同框。看来他是真喜欢柿子。

苏州北寺塔地铁口有网红柿子树，让苏州人牵挂，在台风中受虐后它元气大伤，今年让很多兴致勃勃来赏秋的人失落；杭州满觉陇也有网红柿树，它与满陇桂雨的最佳观赏时节吻合，从每年八月中旬到十月底，柿子逐渐变黄，与桂花“交相辉映”。桂花飘香的季节，这棵柿子树挂满了火红的果实，风头盖过了主角桂花。路过的游客们无不驻足欣赏，举起手机拍照留念，定格下秋日里的美好。

金桂、丹枫、银杏、乌桕、还有红柿，让江南秋韵层层深入，渐入佳境。人间柿事多，祝愿你我“柿柿如意”“好柿连连”，人生酿成“好柿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