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叶嘉莹那一课：她播下的种子，已在开花

11月24日，叶嘉莹先生走完百岁人生。消息传来，朋友圈满屏怀念。

诗词的女儿、风雅的先生，叶嘉莹一生致力于古典诗词教学与研究。她历经苦难，命运多舛，用诗歌安身立命，慰藉心灵。她说，“要把古人的诗词里，那些美好的理想、感情传给年轻人”，将古人诗词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志意，一代代传下去。

在金华，不同年代，有不同的年轻人聆听过她的教诲，接受过她的熏陶，得到过她的鼓舞，并从中感知了中国古代诗词的美好。

该图片来源于新华社

“听叶先生的课，不多。印象深，影响大。可能以后老年痴呆，什么都忘了，但还会记得叶先生的课。”11月24日晚上，得知叶嘉莹去世后，胡吉省的大学同学群里一个同学如是说。

胡吉省是金华教育学院原院长，1982年，他是北京师范大学的一名学生，有幸聆听了叶嘉莹的讲座。

1978年春天，叶嘉莹给国家教委写信，申请回国教书。因为在加拿大还有教职在身，此后，她便如一只候鸟，每年往返于中国和加拿大之间，假期回国教书，开学返回加拿大。

上世纪80年代，叶嘉莹奔走于国内各个城市，走上了近30所大学的讲台。课堂座无虚席不说，常常连过道、窗台都挤满了人。

胡吉省听过的叶嘉莹讲座，也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对于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来说，叶嘉莹的讲座吹来了新风。胡吉省的第一印象是讲台上的教授气质出众，风度优雅。她开口，先讲的是回国后的心情，讲自己登了泰山，虽已近耳顺之年，但还是成功登顶，登顶后人们报以热烈掌声……言语之间，可见积极的人生态度，浓浓的家国情怀。

第二印象是叶嘉莹的讲课方式。那个年代，学生们熟悉的场景是老师拿着讲义授课，讲诗词，往往是先介绍诗人生平。叶嘉莹不一样。她说起自己在加拿大时，某次上完课，看见夕阳西下，倦鸟归林，有所触动，写了一首诗，又由此讲到杜甫的诗，讲杜甫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写这首诗……这种酣畅淋漓的讲课方式，让学生们耳目一新。大家沉浸于深切动人的诗意中，第一次知道，原来诗歌可以这样读。

白先勇曾经形容叶嘉莹讲课：“一口北京话，纯正而富有教养，念诗的声音很迷人……她讲唐诗，我觉得她本人简直是把那种盛唐的精神带到课堂上来了。这种有形或无形的气场和启发，对学生来说最为重要。”

胡吉省也对叶嘉莹“念诗的声音”印象深刻。他已经记不得讲座中她念的是哪首诗，总之抑扬顿挫，和大家平时读诗很不一样。原来，这是古人读诗的方式，是吟诵。

“在有生之年，把即将失传的吟诵留给后学者。”这是叶嘉莹的愿望，她坚持以传统声调读诵，为后人留下诗词原本动人的音韵。

2016年，胡吉省在工作群里发了叶嘉莹的《吟诵是学习诗文的最佳途径》。本就对吟诵感兴趣的朱云燕老师点进去认真看完，更深刻了解吟诵的价值和意义。自此，她多次去首都师范大学深入学习吟诵。后来，朱云燕在金华多次举办面向浙江省中小学语文教师的古诗文吟诵教学培训班，越来越多的老师加入古诗文吟诵队伍。

“惊闻噩耗，先生辞世，一颗巨星的陨落……想起2019年赴南开参赛，得见先生风骨，理解了大家之大！”11月24日晚，义乌中学语文教师毛倩宜在朋友圈发文沉痛悼念叶嘉莹。

2019年，毛倩宜赴南开大学参加首届“迦陵杯·诗教中国”诗词讲解大赛全国总决赛。这项以叶嘉莹别号“迦陵”冠名的知名文化赛事，目前举办了6届，其中第五届总决赛在金华举行。

在首届赛事中，毛倩宜获得全国总决赛一等奖。她回忆，2019年8月22日上午，95岁的叶嘉莹在南开大学111教室给参赛选手们进行了一次赛前简短讲话。叶嘉莹是坐着轮椅被助手张静教授推进教室的。“叶先生之前生了一场大病，休养期间婉拒了很多想前来探望的友人，那天却为了我们这些给学生讲诗的一线老师来讲诗词、谈吟诵。”毛倩宜说，先生笑谈面对病痛的心态、夸赞灿烂民族文化的骄傲之情，让在场很多老师流下热泪。

“叶先生说她的一生经历战乱流离，苦难悲伤，对家国的情义尤其深刻。她说只要身体允许，她将继续中华文化的传承工作。她希望我们人民教师也能坚持这份信念，薪火相续。”这次参赛对毛倩宜影响颇深，她加深了对诗词的研究，并把诗歌教学广泛应用到课堂上，“先生影响了几代人，能成为受其影响的人是我的福气。希望通过我们，能让学生们去翻一翻她的书籍，因为叶先生的文字进入诗歌的世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觅一处桃花源”。

义乌三中语文教师王萍也参加了首届总决赛并获二等奖。昨天，她在课堂上讲《屈原列传》，忆起当年叶嘉莹的讲话，感慨万千，忍不住对学生们说：“我们说屈原是以死明志，那么叶嘉莹先生可以说是以诗明志。”

王萍记得2019年叶嘉莹坐着轮椅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200多名参赛老师全体起立，掌声如雷。叶嘉莹的讲话让王萍记忆犹新，叶嘉莹的期盼让她对教师这个行业的价值感有了新的认识。在后来的讲课和外出比赛中，王萍常常会把叶嘉莹当天的讲话进行分享，“这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对叶先生的崇敬，表达对中华诗词文化的崇敬。虽是一簇微光，也算一种影响吧”。

几年前，叶嘉莹说过一段感人肺腑的话：“人生数十寒暑，回首一看，数十年一瞬间，不管是悲欢离合，刹那之间都过去了。我已经90多岁了，虽然老了，可是我有一个梦，我的梦是什么？我在等待，等待因为我的讲解而有一粒种子留在你的心里。多少年之后，等着这一粒种子有一天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会结果——‘千春犹待发华滋’。”

在金华，已经有许许多多种子发芽、长叶、开花、结果……以此送别叶嘉莹先生。

（部分图片由“迦陵杯·诗教中国”诗词讲解大赛组委会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