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金华⑲】跨越82年 武义一家接力守护无名英雄墓

编者按

万年上山，千年婺学，浙中大地自古人文荟萃，弦歌不辍；融媒时代，赓续文脉，一纸墨香传递优雅气质，浸润心灵，涤荡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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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穿过树林，洒在武义县俞源乡下杨村一座灰白色的墓上，留下一片片斑驳的碎影。11月27日上午，75岁的村民余祖德一边抚摸墓碑，一边说：“三个兵，来看看你们。”

这座墓里，一共埋了9个人。除了余祖德的爷爷马顺宝以及其他5位先人，还有三位抗日阵亡将士。对于余祖德一家而言，他们是无名英雄，也是家人。

这份难得的惦念与守护，跨越了82年。由于扶龙庵重建、村庄建设等原因，三位抗日英雄的坟墓经历了两次搬迁。第一次迁坟，余祖德将三位英雄安顿在自家祖坟边；最近一次迁坟，他把三个兵的尸骨与自己的6位先人葬在一起。

迁坟时，余祖德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他按照当地的风俗，先用先人的里衣包好三位抗日英雄的尸骨，然后用粽叶再裹一层，后郑重入穴。

“不管坟墓搬到哪里，我们都要带上他们。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世世代代都忘不了他们。”余祖德说，三个兵的抗战故事感人至深，他曾听爷爷马顺宝讲过这段往事。

那是1942年的冬天，日军进攻下杨村一带，当时，马顺宝一家住在村里一座叫扶龙庵的寺庙里，庙门前约50米处就是国民革命军79师的防线。马顺宝亲眼看见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79师官兵奋勇拼杀，全力阻挡日军一轮又一轮的进攻。突然，一发炮弹落入阻击阵地，三个兵倒在了血泊中，其中两人当场身亡，还有一个兵重伤。

1942年武义县城俯瞰图

马顺宝和家人冒着生命危险，将那名士兵抬回了家里。可惜那个年代缺医少药，马顺宝只能用土办法处理，几个小时后，那名士兵因为伤势过重，只留下了一句“79师班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马顺宝觉得，这三个兵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于是他拆了自家的两张床板和一扇门，勉强钉了三口薄棺材，然后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将他们埋葬在离家四五十米的地方，并在一块石头上刻上了“三个兵”作为墓碑。

从那以后，马顺宝对家人说：“这三个兵有一个班长、两个上士，虽然没有名字，但他们都是抗日英雄，对待他们要像对待我们的亲人一样，每年都要记得去扫墓，并一代代传下去。不能扔下他们，让英烈成孤魂。”

于是，每逢清明，马顺宝都会带着一家人，前来祭扫三个兵的墓，三位抗战英烈早已成了他们的亲人。“爸爸是爷爷收养的，但一样兑现了这个承诺。”到了余祖德这里，已是第三代英烈守墓人了。“今年清明节，我带玄孙来扫墓了。”

下杨村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残酷的战斗？拨开历史的迷雾，总有人努力去还原过往的真相。

浙江省历史学会抗日战争史研究分会副会长蒋经飞听说了这个故事，很是感动，他花了数天时间，搜寻了大量抗战史料，终于有了意外的收获。一份日军战史资料浮出水面，其中一篇战报引起了这名抗战历史爱好者的关注。

这篇名为《石龙头附近之战斗》的战报详细记录了1942年11月日军在武义下杨村的一场战斗。战报作者是日军第22师团步兵第85联队第1大队第3中队中队长小森要男，是石龙头战斗参战者之一。

日军战报

根据这份战报，浙赣战役后，驻扎江西的日军第22师团开始后撤。1942年8月底，步兵第85联队（师团配属山炮兵第52联队第9中队）的新任务是进驻武义，第1大队（配属山炮一个中队）为联队右第一线部队，驻武义县城，占领右至岩山、左至石龙岗之正面阵地，与中国军队对峙，方便对萤石矿这一重要资源的掠夺。

趁着日军撤退，国民革命军第25、第10集团军开始实施反击。79师一路追击至武义南部，并袭击了日军守备的岩山阵地（武义西边约八公里处），战报称“其猛攻之势令人惊讶”。

日军不甘心失败，第85联队集结兵力，于11月26日对79师发起进攻。联队主力在武义南部作战，战至当天下午，并在黄昏前脱离战场，返回武义县城，且命令协同作战的第1大队后撤。

然而，第1大队大队长齐田治作无视上级命令，命令第3中队攻击石龙头高地，第2中队攻击石龙头西方约一公里处一座村庄，很可能是下杨村。

中队长小森要男得知了联队长下达撤退的命令，但大队长却命令其攻击石龙头，他为此焦虑不已，向大队长陈言，应按联队长之命令向武义后撤。大队长怒斥：“联队长的命令是给大队长的，下属中队无权知晓，是否向前攻击敌军，这是大队长的权力，你到底要不要服从命令？”

小森要男无奈，只能执行大队长命令，但临近日落，夜袭准备还不充分，因此，他与第2中队、山炮中队商量，决定于第二天（27日）黎明时分发起攻击，争夺石龙头高地。

79师在石龙头设置了三道防线。11月27日黎明，日军第3中队发起进攻时，步炮协同，山炮中队向79师第一线阵地连续发射数发炮弹。蒋经飞认为，三个兵可能就是在这次日军的进攻中为国捐躯的。

另一路日军（第2中队）在进攻村子时，遭遇到了79师顽强抵抗，只好派了军曹门井二郎去第3中队搬救兵。但这名军曹被击毙了，激战至下午2时左右，日军强行收容了第2中队的尸体，逐渐脱离战场，开始向武义县城后撤。第3中队占领石龙头，掩护第1大队撤退，下午3时左右，第3中队撤出石龙头，追赶大部队。

根据这篇战报的描述，石龙头战斗很可能是由于一名军官违抗军令孤军深入的结果。

无独有偶，79师战报资料中，也记录了这次石龙头战斗。大意是：27日拂晓……任村之敌300余继续向我军石龙头阵地进犯，经该师猛烈痛击后，敌不支，向武义县城逃窜。

79师战报中还说，在11月的战斗中，日军甚至还使用了毒气弹。根据中日两方的战报可以看出，当时79师在村庄组织了有效防御，成功阻挡了日军的进攻，保护了大批村民。

余祖德说，在下杨村，确实有一个地名，名叫寺龙口，与石龙头发音相近，与战报描述的地理位置一致。他带记者来到寺龙口，这里有一片20多米高的小山丘，山丘上是重建后的“扶龙庵”，原址就在山下几十米处。现今“扶龙庵”的位置，曾是三个兵的坟墓所在地。

小山丘旁有一片农田。“这就是82年前的战场，也是三个兵阵亡地。”余祖德指着这篇开阔的农田说。寺龙口一带原先有东麓和西麓两个小山丘，西麓山丘如今已被推平。

三个兵阵亡处

年前的那个冬天，这片土地见证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也是三个兵浴血的战场。

余祖德一直有两个心愿，找到三个兵的名字，送他们回家，让英烈魂归故里。他曾无数次被人问：“三个兵分别叫什么名字？”他每次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一问一答之间，他有几分失落。因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有着父母的孩子。“我想着把他们的名字刻到墓碑上，做梦都想。”

在三个兵的墓前，听余祖德讲述往事。突然发现，82年前的11月27日，正是石龙头战斗发生的日子，这一天也是三个兵的忌日！这难道不是历史的巧合？也是在这一天，余祖德收到了武义县相关部门送来的“武义好人”荣誉证书。今年11月，因接力守护无名英雄墓的事迹，他刚刚获评“武义好人”称号。

余祖德一直坚信，这些先烈，即使死了，也依然守护着这片曾经用生命保护过的土地。

“国难当头的时候，先烈们血洒疆场，那是他们的责任；今天的我们，不让他们成为孤魂，守护英烈遗骨，是我们的责任。”余祖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