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的假期有多长

2015年法国有一部动画片，中文译名《悠悠长假》，虽然我不懂法语，但是通过法语片名Les Grandes Grandes Vacances中两个叠词，想来它的意思不外乎“很长很长的假期”一类。它的海报是几个孩子在蓝天下大海边的青青草地上欢快奔跑，还有两架飞机翱翔在空中，一派田园风光。我们不禁要以此先入为主，主观断定这是一部欢乐的儿童片，无非是孩子们在假期中游戏、打闹、冒险等等。然而，儿童片固然是儿童片，嬉笑打闹冒险这样的情节也一个不差，只不过，故事的背景却是二战。

不论中外，以儿童视角描述、反思战争的优秀文学、影视作品不胜枚举。例如《穿条纹睡衣的男孩》不论是书还是改编的电影，两位小主人公的命运都牵动了许多人的心，孩子与孩子以最赤诚的心相互信任，在战争面前是令人痛心的“平等”。《潘神的迷宫》中，小女孩无法忍受生活在残暴的纳粹军官身边，选择以想象神话般的奇迹逃避现实的残酷。影片整体氛围阴沉恰如战争的阴云，也是孩子心灵蒙受巨大创伤的阴霾，想象是唯一拥有的一点光明，仍然沉重压抑。又如我们的儿童电影《小兵张嘎》《闪闪的红心》等等，它们塑造的炮火纷飞中的少年英雄们虽然调皮捣蛋但又可歌可泣，影响着几代人，是儿童电影中的典范。

《悠悠长假》这部动画片同样以儿童的视角来讲述战争，又是自成一种风格。

故事开始，一位老妇人的旁白将我们带到1939年9月某一天清晨的巴黎，画面中一辆小汽车由巴黎的街道开往海滨的小村庄。这是假期的开始，一对小兄妹被送往乡下外祖父母家。他们一向身体欠佳的母亲趁此时只身前往瑞士疗养，父亲在当时德法局势紧张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刻毅然参军。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前，法国人普遍乐观地认为战争会在假期结束前结束，这一家人也作如此想，所以他们约定暑假结束时一起回巴黎。

影片中第一次提到战争的残酷，是孩子们的父亲提到要去参军，他认为德国人攻不破马其顿防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但是，孩子们的外公提醒他，“你的父亲在1914年也曾这样说过，但他再也没回来。”对话很含蓄，战争会带来死亡，谁也不愿意见到那是自己的亲人。一战的创伤还留在上一代人的心中，新的一代却又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是谁也不愿见到的。随着剧情的发展，战事步步深入，即使是小乡村也无可避免地陷入战争带来的残酷境地，更何况它又与敦刻尔克如此接近。然而，作为一部以儿童为主视角的动画影片，它表现得相当克制且诗意，始终保持着“田园”风的主基调，没有血腥镜头，没有对战争直接的控诉，深刻性并没有因此被削弱。逃亡中、德国战斗机疯狂轰炸中出现的死亡，在本片中被表现为层层麦浪中无人看管的哭泣婴儿，或者大树下靠着树杆垂着脑袋长眠不醒的战士。那些血腥与死亡，被精心隐藏了，善良的影片创作者始终在保护着孩子们一双双稚嫩的眼睛。

孩子们更难能可贵。从巴黎来到小乡村的这对小兄妹，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之后，终于与当地的孩子们交上了朋友。他们还组成“鲁滨逊小队”，利用密林中的废屋充当秘密基地，玩得不亦乐乎。在孩子们眼中，朋友就是朋友，没有语言口音的差别，更没有人种的区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以他们可以与犹太孩子一起带上“犹太星”来消除纳粹强加给他们的不平等。战争中总是不会缺席的背叛、告密、报复、欺侮等等也被他们小小身体里最天然的正义光辉映衬得如此渺小丑陋。鲁滨逊小队、废屋也不光是孩子玩闹的产物，在剧情的发展中，它们也起了相当关键的作用。在二战大局势扭转的关键时刻，小队员们和他们的秘密基地也帮助战士们扭转了小乡村的战斗局势，最终赶走德国军队，赢得胜利。

我们都知道二战这段距今并不遥远的历史，我们也很清楚1939年法国的暑假结束时这一家四口无法团圆，他们的再次相聚要等到5年以后法国再次迎来自由的时候，这是幸福的结局。多少家庭在战争中支离破碎，多少人永远地改变了命运，多少生命永远失去了论及“幸福”的资格。饶是如此，“和平”在如今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对小兄妹就在这风光旖旎的海滨小乡村度过了他们很长很长的假期，度过了二战这段特殊的岁月。我们不禁要问一句，“杀手没有假期”，难道战争真的有假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