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5 06: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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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盈袖的诗跟她的人一样,内敛、含蓄,无论在何时何地,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像一阵透明的风拂过水面,绝不引人注意但谁都能感觉她的存在。在公共场合,几乎看不到她开怀大笑、高谈阔论,也极少看到她反驳别人。她的诗像海明威《白象似的群山》一样,用极简极平淡的语言触碰世界,触碰人的内心,用平静的波纹蕴藏水底下的漩涡和浪涛。

这本《将及熟溪》通过对日常生话和所见所思的描写,将冷盈袖作为一个纯粹的观察者、思想者,从庞杂的人际关系、枯燥乏味甚至有些乱糟糟的日常中抽离出来,还原成具有诗性眼睛的诗人。读这本诗集,有四个感受。


生活繁杂琐碎,诗歌作为一种文体,有多种表现手法。有的直接呈现,有的侧重于批判。冷盈袖的诗歌,就是过滤器,她把一些沉重的、琐碎的情感和事物进行过滤,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美。这种过滤的功能,是诗人与生俱来的。她善于倾听,善于审视自我,这种功能造就了她的诗更多地从自我出发,摒除纷乱世界强加给人的影响,保留内心对美和善的追求。
比如:
更多时候,我在真实之外
只希望每天醒来
外面都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节奏地敲打着辽远的原野
这个“辽远的原野”是在真实之外的,诗人从梦境中醒来,希望看到这样的原野,只有雨在下着,世界宁静,没有追逐和焦虑。


冷盈袖是一个内心丰富情感细腻的人,丰富的情感通过物表达出来,但这种表达是适度的,隐忍的。任何大的事物,她都不深入,不占有全部,只触碰到一个点,将这个点与自己的情感电路接通,这些简单的文字就是电路开关。这一点,她在对亲情和“长安桥”的系列写作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安桥”是这样普通的一座桥,但在诗人眼里,它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个意义到底是什么,诗人没有明确,但读者可以有无穷的想象。
这么多年来,唯一没有变的事是
我走在我的长安桥上,你走在你的长安桥上
她的《父亲》一诗中,是这样描写干完活就喝点酒的父亲的:
像小时候,我口渴了
就从父亲碗里喝一口酒
“再不背就长大了。”是父亲当年惶惶的语气
而今我也已中年,四周都是山


慢是整本诗集的主基调,通过慢下来的镜头,我们看清溪水是怎样流,看清夕阳是怎么落的。她提倡生活要慢,只有慢下来,才会体会内心的平静。
她的《慢慢》诗中,也表达了自己对悠闲、缓慢、持久而隽永的生活的追求:
我要我春天写的信,夏天你才收到
我要你夏天起程,冬天才到达
说到底,我想要的,不过就是
这样的慢慢,又慢慢
说到底,诗人追求的是一种内心世界的慢,她用这种理想中的“慢”来对抗现实世界的“快”,希望在快节奏的社会能容下“慢”的人,能发现“慢”之美。


孤独是整本诗集最浓郁的气息,看她的诗,总感觉世界上所有的纷扰都退远了,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淡化了,只剩下这么一个若有若无的人踌躇在天地间,她的身影看上去那么孤独,但这种孤独其实是假象。她被一群能触动心灵的物包围着,壶山,熟溪水,黄昏,桥,芦苇。她把自己与自己之外的其他人隔开,又把自己与其他物交融,她与世界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
在《一个人的晚霞》一诗中这样说:
大多时候,我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的黄昏,看过晚霞也就圆满了
冷盈袖的诗中,有一个经常出现的词“圆满”,她认为圆满是这样子的:一个人看日落,在长安桥听水声,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喝完酒瓮中的最后一滴酒,在二楼平台上听歌,在炉灶旁说话等等,她对“圆满”内涵的理解,是更少的人和事,和更多的与自然界的沟通。
文学如果比作建筑的话,小说是市政广场,散文是居民楼,诗就是寺庙,它不是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它通常建在比较高的地方,它离神更近,离人的心灵更近。所以要建成一座寺庙一样的房子是容易的,但要真正成为一座寺庙不容易。
冷盈袖诗选
第一封 一个人的晚霞
爱上看晚霞是近几年的事情
溪边、桥上、树下都是不错的选择
于我,最好的地方是老家的后山
从前我常在那里奔跑,用上一整个白天的时间
如今只在黄昏去
慢慢踱上坡,慢慢朝着远山走去
如果可以,我们应该到后山看一次晚霞
不用多,有过真正的一次就够
大多数的时候,我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的黄昏,看过晚霞也就圆满了
世间恰到好处的事物不多,此刻我能想到的有三——
世间有你,黄昏有晚霞,静夜有月光
大雾过后
万物刚经历一场梦境
现在,我和它们一起
被阳光照耀。在一场大雾之后
世界呈现最好的时刻
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
就这样孤独地坐在这儿
独自领略失而复得的喜悦
沉默是圆满
自从上次流鼻血后,我总怀疑
自己内心还有些激烈之事
昨晚从熟溪边经过,水声异常的响
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录过一段水声
而今我的沉默,像无患子树上
渐渐繁茂起来的绿云
除了晚安,我还能跟你说些
别的什么呢?为这我想了很久
夏天已经来了,我依然喜欢
鹤那样的事物,仿佛在,又仿佛远离
长安桥
从前我喜欢走在阴影里
现在我连黑色的衣服都不穿
我更愿意跟你提到长安桥
世上有那么多的长安桥
每天我都会从其中的一座走过
桥下是永不回头的流水
还有转瞬即逝的波纹
和临水照影的云朵
有时也有白鹭,当它停驻在堤坝下方
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它
这么多年来,唯一没有变的事是——
我走在我的长安桥上,你走在你的长安桥上
无题
现如今,每次经过墓地我都要多看几眼
这样过分的齐整与冰凉,我并不喜欢
还是从前的好,不规则的石头
随意堆砌,缝隙里冒几蓬草和花
像我们之间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
想念我了,踩着草木过来就是
——选自诗集《将及熟溪》


冷盈袖简介——
女,畲族,武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入选浙江省第七批“新荷计划”人才库。2007年度《诗选刊》评出的最具活力的20位青年诗人之一。诗作散见于《诗刊》《诗选刊》《星星》《诗歌月刊》《山花》等刊物及多种选本。著有诗集《暗香》《将及熟溪》、随笔集《闲花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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