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黄莲岭古道有感

修一条路，最初意愿是走出去多一些，还是希望别人走进来多点？

也许这个问题很可笑，每个藏在群山之中的村庄都要有自己的出路，至于修向哪里，就看需要往哪去。

比如仁川的新岭下村到杜坑的古道。磐安阳光公益协会组织的活动，我没有把车停在活动指定的位置，而是在新岭下村口的一座廊桥前。总是应该先有村才有路吧，也许在走古道之前先亲近一下这个村庄，算是一种礼节。

廊桥不宽，新修的模样，过桥就可以避开公路，从小路进村。老屋低矮地躲在新造的洋房里，夹缝求生般，门窗紧闭，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有一片破败的只剩下几堵墙的空基，墙如风烛残年的老人，还死死守着，不肯舍弃这深宅大院曾经的繁华。一对石鼓犹在，齐齐对立到如今，只是户对已无，走进去看到的也不再是雕梁画栋，而是荒草以及荒草间的几方菜地。再往上走，见一似祠堂的房子，三开间，有院落，双开门，半开半合，犹抱琵琶半遮面，诱惑着走进去一探究竟。刚想跨进去，一丝细微的蛛丝恰横在两门之间，齐我的额头。低头进门再低头出来，算是对这柔弱的蛛丝守着这一屋的空空荡荡的尊重。

村里有一桥，远远的几棵高大的樟树先入眼，走近看，立在桥头的牌子上写的是“增美桥”。咋是这名，不会是后人杜撰的吧。等仔细去看砌在桥中间的碑石上的字，隐约可辨，还真是“增美桥”三个字。心头一惊，掠过最实用之用而把无用之用的美赫然刻在石桥上，与石桥一起经风雨，美同岁月倍增，名副其实。拾级而上，站在宽而平展的桥上，想是先有桥名还是先有桥呢，取名的人，是在什么时候见了它最好看的一面呢？是炊烟袅袅的清晨，还是锄荷晚归的黄昏，是细雨绵绵的春，还是清风白露的秋？所有曾经的美一同如流水流去，也流成沧桑，依然很美。

走走停停看看。等来到指定的活动地点时，队伍已经出发了，赶紧小跑着追上，等追出村，追出田园菜地，就在过一个转弯就能追上时，见一名阿公靠在田埂的石壁上，想他应该是拄着拐杖赶来晒着从山头一寸一寸移下来的阳光的，冬日的田野是萧瑟的，如阿公的年龄。放慢脚步，对阿公笑笑再喊一声：阿公，晒太阳啊！我是大皿来的。同伴笑了：你这一说，感觉是千里之外来的，你还不如说同村来的呢。也是，仁川和大皿两个近到谁家都有几个亲戚的，只是见阿公孤零零的，总要问候一声方好从他身旁过去。

等追上队伍也落在后面了。年少时走路总是争先，除了血气方刚手脚轻便之外，也是内心有不服输之气，如今竟觉落后的好，想快就快、想慢且慢，多自在。这山路也着实奢侈，每个台阶都是整块黑石板铺叠，一米左右的宽度，绝对不是就地取材就可以解决原材料，需要从可采的石矿那儿抬起，一块一块抬上来。抬一块上一个台阶，每铺好的一块都是未铺的垫脚石，每一块都必须扎扎实实、心甘情愿地躺下去嵌进山中。此路曰：黄莲岭，是古时临海、仙居、仁川通往新渥、东阳、永康的主干道。500年了，它该收纳下多少人的脚印啊！这无数的脚印无非也就三种：走出去的，走进来的，路过的。升官发财的自然走得轻松愉悦；落魄逃难的肯定走得凄凉悲惨，老的小的，轻的重的，山路都一视同仁。这些脚印中肯定有一支娶亲的队伍，轿夫们抬着年轻美貌的新娘，摇摇晃晃，一路把轿中娘子的娇羞连着慌乱抛撒在了这石板路上。跨过火盆，进入家门，就是夫家的人了，从此那天无需下轿走的山路，成了不是思念娘亲的便是盼望夫君归来的路，抑或是日后的日后自己的子女出嫁要走的路了。

走着走着，人就老了，走着走着，路就到山顶了。黄莲岭是一条不崎岖也不算陡峭的山路，循着山涧而上，冬日里山涧已干涸无水可流，少了悦耳的灵动之声，但是路两旁满山遍野恰好是山茶籽花开，花瓣有白玉无瑕般的质感，再来棵杮子树，落尽果叶，枝丫分明站在山岗，阳光大好，登顶极目远眺，群山层层退却如莲的花瓣次第展开。在一上一下之界坐下，算不算是坐在莲心上了呢？

回望来路，那个有着古村古桥的新岭下村已在山脚了，那个要去的杜坑还在山脚。岭口无风，坐望去路，见一枫树折倒在离岭口两三米处，朝上的伤口撕裂成尖细的针一样刺向天空，伤口下面还有小半的皮连着。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哪怕半张，也要抽枝发芽，好死不如赖活。它倒在这岭口，这么一拦，好似阻挡下山想要快点走的脚步，恰此时有人提醒：下坡陡，慢慢走呦！人言树语，你会听哪个呢？也许都是当耳边风吧。

山的那边为阳脊，山的这边是阴脊；那边山茶花漫漫，这边松树杉树茂密成林；那边的山路石头铺叠，这边的山路多为朴素的土路，落满松针和杉树枝，更多了一份自然的情趣。见到田就算下到山脚了，走过一道一道田埂，就望见村了。村口的一坂竹篱围着的田畴里，有一人在施肥，有一对夫妇在择菜，人间烟火味的气息。路过一座小殿，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抬头看庙名：问心殿。殿虽小，心却大无边际，最深也深不过人心啊。真真是服了取殿名的人，就冲这名，就当在心里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了。

那就问问吧，来路何方，仁川新岭下；去路哪里，杜坑。殿堂内慈眉善目的各路菩萨说：答对啦！那么心路呢？菩萨又说：心宽路也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