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古道悠然

作者：李俏红

诵读：秦  添

这几年，不断地听人们说起古道，文化人在说，书画家在说，旅行者在说，一时间，古道成了生活中的热门词。

记得刚参加工作不久，去大山深处采访一名种红豆杉的老农，我走的就是一条古道，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他的种植基地。当时我二十岁刚出头，不谙世事，对整个世界充满好奇。在古道上行走就像一只活泼的云雀，走的是洒脱，是欢乐，是一门心思赶路的新鲜。

如今再走古道，古道在我眼中有了不同的含义。我行走，走的是沧桑、是岁月、是心情，是世事洞明后的孤单和沉默。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行走在古道上，我很庆幸自己是一个从传统一点点走到现代中来的女子。既对中国旧时的交通、老宅、店堂、古街、手工、杂货有亲身的体会，又能紧随现代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知道网络、微信、邮轮、飞机和人工智能的好处。在我眼里，文化是传承的，可延续的，它们从来不曾断层。不像我家那个90后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古道上拎着的一包白沙糖上面为什么要有一张红纸条；不知道洋油灯微芒的乡村夜晚是怎样的静谧；不知道露天戏台的戏一唱就可以唱三两天的……

这些古道曾是先人外出交往、经商、求学、任职的必经要道，现在大多荒芜，偶尔当地村民上山采药、劳作时仍然行走，但作为交通要道的功能已然退化。

今年菊香似海的季节，我跟随一批摄影爱好者去乡间，途中经过一条古道。古道宽两米左右，一律铺着长条青石板。青石板因年代久远，行走人多，变得油光发亮。如果说我以前走的古道是小家碧玉，那这条开阔的古道感觉就是大气沉着的当家汉子。

古道弯处有一陶然亭，是让人们走累了歇脚的普通凉亭，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我没有去考证取名陶然亭是不是与陶渊明有关，总之，那种“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自然本真，与此处的凉亭倒是契合的。

翻过一个山梁，有一片空地，上面种着一畦畦碧绿的豌豆。相比于山间的小花，我更喜欢泥土的厚实和庄稼的甜美，更在意烟火的日常生活和农人的喜怒哀乐。我喜欢看见种子在黝黑的泥地里发芽，喜欢单薄贫瘠到丰盈收获的简单过程。它们比漂亮的花儿更实在。

上坡、下坡都是清一色的石板路。许多石板已经风化，露出了石头内在的肌里。 这个午后，在古道上，别人都赶到前面去了，我坐在古道一侧的老石条上，沉默着。高远的白云和从远方长途跋涉而来的长风，轻快地洗涮着我的肉眼和身体。颠簸的古道此刻彻底安静下来，它曾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更替交迭，也见证了生活日复一日被打磨成今天的样子。

一场雨会很快冲刷掉我们的脚印，仿佛我们从未来过，古道在山间，依然草木青葱。人一批一批来，一批一批走。少年走着走着就成了老者；清泉一样的少女，走着走着体内的水分蒸发了，就成了老婆婆。悲伤只是个体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过。其实古道比我们驻颜有术，起码它的衰老比我们经久，来来去去的生命，无法停留，那些未长大的庄稼，那些挂满果实的野栗子树，都有着令人羡慕的好时光。

在山脚的村子里，我们看到了该村88岁老人珍藏着的一套民国时期的家谱。这套家谱共计40多本，不少已经残缺破损。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本，封面落满灰尘，我轻轻吹掉那些经年的泥沙，然后小心翻阅。

书页里，有的名字已经被虫子蛀掉了，留下弯弯曲曲的小洞，那些小洞后面的秘密我们永远无从知晓。我发现宗谱上只有男人的名字，女人是不上谱的。提到妻子，只三字，如“娶黄氏”。提到女儿，只有一行字，如“二女，长适朱，幼适周”，只说了她们夫婿的姓。如果男人有几行列传之类文字的，则为家族中显赫之人，那他的女人也会相应多几个字，但不外乎是这样的：“温恭淑慎、衣敝茹荼、襄勉成家。”说的是主妇如何贤德持家。古时女人身份低微，可以想见当时古道上也是鲜有女人身影奔波的，古时女人不出远门，古道上南来北往的都是在江湖上讨生活的男人。但每一条古道的尽头，肯定有女人翘首以待的身影和日日期盼的目光，还有那个让男人在外一直牵挂的温暖的家。

李俏红/摄

是啊，早年的古道上，人们总是不断地上演着各种迎来送往。

白居易写过《望驿台》：“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每一个古道驿站里的人，曾经都是一个思乡的人。“岭外音书断，经冬复立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们不知道宋之问离开家乡在外漂泊了多少年，从一条古道走上另一条古道，然后越走越远。终于有一天，他要回家了，却感觉如此陌生和胆怯。

看《城南旧事》，看英子那双纯净的眼睛，听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少年时我唱，哀而不伤；现在我唱，哀而永伤。“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我们谁也敌不过岁月，人生短暂，时时充满离愁，充满幻灭。

《城南旧事》剧照

那家谱是从宋代编写到民国的，多少年过去，中间无穷变数。可古道旁的那一汪水，还是如早年一样清亮，仿佛所有走过的人，依然会停下来，看一眼掬一捧，然后离去。他们离去时，也曾回转身再望一眼，像今日的我们，我们也终将像他们一样离去，甚至无法成为家谱里的一缕青烟。

“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然后呢？然后的然后呢？我们不得而知。

古道上早年都发生了什么，只有风记得。我们在不同的乡间，行过不同的古道，读过不同的文章和小诗，遇见的总是相同的自己。

在人类文明的发展史上，古道曾经是各种风俗文化的发源地，不同历史时期和不同地域会出现不同的古道文化，而这些绚丽多彩的古道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犹如一叶叶饱经风霜的小舟，承载着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岁月苍茫，古道悠然。如今兴起原生态旅游热，一些人开始重走古道，一条条古道成为户外运动爱好者的经典线路。

我们离开时，晚霞正好，古道美得不可方物。当时就想，哪天，我可以在这儿等一轮明月升起，也可以等一片雪花落下，然后听见自己欣喜的心跳……

点击打开【佳音巷】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