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27 23: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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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的一个初冬,天色渐晚,家家炊烟起,整个榉溪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纱中。三位老人立于村中的一座桥头,他们分别是罗哲文、谢辰生、吕济民,都是中国文物界泰斗。他们为考察孔氏家庙而来。
“我们不就是站在当年孔家逃难来的路上?”看着暮色中的榉溪村,谢辰生喃喃自语。
罗哲文接话:“不容易,能在深山里保存得这么完整。我们真应该为它做点什么。”
……
两年后,榉溪孔氏家庙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县级文物直升“国保”,放眼全国,这极为少见。
罗哲文达成了“真应该为它做点什么”的心愿。他还有一个嘱托:孔子婺州南宗的家底要摸清楚。
20年后,罗老的这一嘱托终于完成。
北宋末年,在金兵的铁蹄声中,宋高宗南下避难。随行队伍里,有孔氏族人。到临安后,衍圣公孔端友带着家人前往衢州。孔若钧、孔端躬父子一行随宋高宗到台州后,启程去衢州与兄长会合。南宋建炎四年(1130),一行20余人行至榉溪村,孔若钧一病不起,长眠在这深山野岭中。
孔端躬为父守孝三年后在此定居。宝祐二年(1254),宋理宗敕建孔氏家庙。
孔子后裔在这个群山之中的村庄躬耕800多年,渐渐无闻。

榉溪村俯拍图
1996年,洪铁城重新发现了榉溪和孔氏家庙,并将婺州南宗推至大众面前。
那年,时任东阳市文化局局长的洪铁城在《磐安县志》中发现榉溪建有孔氏家庙的相关记载。接着,又从时任磐安县文化局局长陈心昌口中得知:家庙还在。
家庙还在,它在几次面临被拆毁时,被抢救下来。家庙还在,然而洪铁城走进时,发现的是这样的场景:墙上一个洞,里面有种香菇的,有中药材加工厂,烘得家庙黑乎乎的……

洪铁城摄于1996年
一场家庙拯救行动开始了。
当时的榉溪村支书孔火春动员村里全体党员,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将家庙清理干净。
洪铁城回去后,写了《中国第三圣地:婺州南宗阙里》,在《中国文物报》上发表,以几千字长文,从历史中打捞出榉溪孔氏家庙和婺州南宗。
此后,洪铁城的文章被《人民日报》(海外版)、《浙江日报》等转载,激起浪花朵朵。
然而,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一个沉寂多年突然被“发现”的孔氏家庙,如何让人信服?曲阜不承认,衢州也不承认。
孔氏家庙也命运多舛。经历了两次维修,牛腿被盗又被追回,以及评“省保”失败。孔火春却一直信守保护家庙、保护古村落的承诺,自1996年后的12年间,村里没有盖过一间新房。
洪铁城也没放弃。

2004年12月7日,罗哲文(中)、吕济民(左三)、谢辰生(右二)、许力(右一)、磐安县委原副书记史兴(右三)、磐安县原副县长孔银仙(左一)与洪铁城在榉溪村考察时合影留念。 杜羽丰/摄
2004年12月,应洪铁城之邀,罗哲文、谢辰生、吕济民三位老先生结束缙云的行程后,专程来到榉溪。他们细细考察了孔氏家庙,看了榉溪始祖孔端躬墓,看了榉溪“太公树”、老街小巷和十八明堂等历史古迹。最后,三位老先生当场表态:这是江南罕见的一座家庙,你们报“国保”我们支持。
之后,是一段双向奔赴的申报历程。磐安方面努力推进,老先生们也实实在在给予大力支持,为榉溪孔氏家庙申报“国保”专门开辟绿色通道。2006年5月,好消息传来,国务院正式公布榉溪孔氏家庙为全国第六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县保”直升“国保”,十年努力不寻常,这背后的跨越,只有亲历者才懂得其中的艰辛。
老先生们对榉溪也是念念不忘。
当年陪同考察的中国文物学会会员许力回忆,2020年,他去看望谢辰生,谢老已经99岁高龄,还问起榉溪:磐安那房子(指孔氏家庙)怎么样?“我说修得很好,你还可以去看。”
孔火春记忆最深的,是罗哲文老先生电话中的一通骂。村里用水泥和石子对老街进行改造,罗老得知后生气了,一个电话打给孔火春:“你不要‘国保’批下来,什么都不顾了,你不管不行……”
“保护好榉溪孔氏家庙的意义不在建筑上,而是在其历史文化上。”这是罗哲文说过的一句话。
这也是专家们的共识:孔子婺州南宗最珍贵的不是家庙,而在于宗族聚居的活态传承。
许力回忆:“当时评‘国保’,家庙是单体建筑,不一定批得下来。第一,历史构建数量不够;第二,它虽然有很高的等级,但在国家范畴内,高等级的并不缺。但一个家庙,加上周边的集群就突出了:大家聚族而居,保有文化传统,这很了不起。”
2017年,乡村建设者卢震第一次走进榉溪,和三位老先生是同样的感受。“很难想象,在这处深山里,有孔氏家庙、整村的古建筑,还有1000多名生活在这里的孔子后裔。”他留了下来,着手恢复榉溪南宋时期的杏坛书院。
在榉溪生活几年后,卢震真切感受到,孔子后裔、婺州南宗,不仅是一个概念,也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五年来在榉溪村遇见的、一次次打动我的人和故事,它们是晨光暮色中这座村子具体的含义和意义所在”。
卢震和助手采方山、来自临海的“五月”团队一起,收集了28个榉溪故事。2022年,“一个人的村庄”图文展在杏坛书院展出。
“一个人的村庄”,或可断句为“一个,人的村庄”。图文展的主角,是榉溪村的村民。这其中,有在腊月廿九,纷飞大雪中只身背着家谱、祖先牌位、孔子挂像去曲阜认亲的孔金斗阿叔;有为了修燕川桥,每次徒步三四十公里路去各村筹款,每个人都走破好几双鞋的阿公们;有47岁参加全国成人高考,读到49岁本科毕业的孔金宝……


孔金斗与他的黑板报 采方山/摄
图文展展出的,还有再普通不过的榉溪日常生活:裹粽子、卖豆腐、腌菘菜、迎龙灯……
榉溪人重阳节裹粽子,第一个要送给孩子的舅舅。粽子的馅有猪肉、蜜枣、赤豆等。困难时期,物资紧缺,连赤豆都拿不出了,村民就用拇指般的小番薯做馅,尽力凑出几个粽子送过去。乡村礼仪和情意,就体现在这样的细节上。
看完28个榉溪故事,写过“梁庄三部曲”的梁鸿仿佛回到了久违的、被遗忘的故乡:“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人生都非常迷人。这是我们生活内部本来就有的形态,天空大地、人间烟火,它们沉重又丰盈,传承着文化,也塑造着中国人的命运轨迹……”
此后,越来越多的榉溪故事被看见,越来越多婺州南宗人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去年,“榉溪村·十礼”亮相中国美术学院民艺博物馆;今年9月,“生生不息——婺州·孔裔·榉溪十八礼”展览走进曲阜,在山东孔子博物馆展出,以榉溪为代表的婺州南宗人慎终追远、安土重迁、传承持家、行善积德的故事,民间生活特有的礼仪、温情和美学,感动了一个又一个人。
婺州南宗,并不仅仅指榉溪,而是指孔端躬定居榉溪后,从榉溪发脉出去的,以及几支相继并谱的孔子后裔。
那么,婺州南宗的分布范围有多广,又有多少人?自担任盘峰乡党委书记后,这些问题就萦绕在董君心头。
这也是当年罗哲文留给榉溪的一个嘱托:婺州南宗的家底要摸清楚。
2022年7月,董君在杏坛书院聆听翟明磊分享《松阳传家》背后的故事。翟明磊原为《汉声》杂志编辑,参与了《松阳传家》一书的写作。听完分享会,董君又通篇阅读《松阳传家》,一个想法萌生:“《松阳传家》是从县域角度看一地耕读传家的现状,一个县的风物面貌尚可用田野调查的形式来呈现,那么婺州南宗的族群分布和宗族繁衍是否也可以这样解读?”在卢震的牵线下,翟明磊受邀来榉溪开展田野调查,和《汉声》杂志编辑室一起做一本《孔子婺州南宗传家》。
2022年8月,田野调查正式启动。调查团队由翟明磊、卢震、采方山三人组成,孔金宝有时也会加入,帮着翻译当地方言。
这次调查,建立在2003年榉溪一群阿叔阿公努力寻访的基础上。那时,榉溪决定修谱。“一看老家谱,孔氏后人涉及58个村庄。7个编委,多为50岁到80岁,在主编孔令孝的指挥下,兵分两路,跋山涉水。老人神兵,风尘满面,水泥路、柏油路、机耕路、泥路,甚至崖壁道、山坡,一路攀爬,最偏的村庄也走到了。”
卢震(右一)、翟明磊(右二)在开展田野调查时与孔子后裔在一起。采方山/摄
20年后,田野调查小组用“笨蛋式”的努力,历时半年,走遍所有能寻访到的婺州南宗孔子后代聚居村。即使只有一个人的村庄,也去寻访,在宗谱和传说中曾经有人居住,但现在已无人的村庄和已下山移民的荒村,也要一一走到。
翟明磊如此形容寻访过程:“我们走过荒草萋萋的路,车前有野猪在跑,前面已看不到路,只见到海一般的芒草。为爬深山废弃村九头石,探访团队成员在夜行中扭伤了脚……站在空无一人的荒凉村落,我们却似乎听到孔氏祖先的心跳。”

在田野调查汇编成书之前,《汉声》杂志创办人黄永松留下了他对榉溪最后的回望。
2023年10月17—20日,81岁的黄永松带队来到榉溪,仔仔细细走了6个有代表性的婺州南宗村落,“以期在最后截稿前,找到情感共鸣深切之处”。此后,他亲自指导书稿的版面设计,多次修改,病榻上还不时记挂出书进度。今年3月4日,黄永松在台湾离世。他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是在榉溪度过的。
黄永松在榉溪 孙媛媛/摄
最近,《孔子婺州南宗传家》出版。
一张婺州南宗分布图徐徐展开:以榉溪为圆心,在周边50公里范围内,共包括92个村庄(其中有11个村近乎全村孔氏),15个支派,两个盟宗,聚居在相邻的11个县市,共18300多人(不完全统计)。
婺州南宗人群像浮出水面。
他们是浙江大地上最普通不过的村民。在他们身上,既看到平凡人中蕴含的质朴无华,也看到孔子后代身上闪烁的家传美德。
永康西溪镇孔村,一个叫孔云雷的八旬老人,家里挂着一幅孔子像,并有满屋子书。
孔云雷
2002年,孔云雷遍访村中老者,写下村史。后因一场火,手写的村史化为灰烬。2017年,他凭记忆重写村史。这一次,他更为缜密,查阅了很多史料,反复修改文字。2023年,他终于在涂涂改改的稿纸上写下“定稿”二字。
孔云雷的学历并不高,初一仅读一学期就辍学了。
为了解更多孔子故事,从2016年起,孔云雷定期前往永康市图书馆看书借书。从家到图书馆,要转4趟车,全程将近两个小时。几年内,他把永康市图书馆里有关孔子的书都看了一遍。
永康市图书馆馆长得知情况后,主动提出帮他办一个乡村书屋,每次放100本书到他家里,定期更换,方便村民看书。孔云雷的卧室只有30多个平方米,馆长觉得有点小,孔云雷表示,“有人看书我可以搬到二楼去住”……
嵊州市三江街道下洋棚村,只有一户人家姓孔,主人叫孔君苗。他的父亲孔庆九由于家境贫寒,10多岁就到下洋棚看牛,因勤劳肯干,被村中长辈相中,在下洋棚娶妻生子,做了“上门女婿”。
在这个杨姓村子里,孔庆九一个外姓人,凭着自己的踏实劲当了33年的村干部。
孔君苗曾问太婆:为什么爸爸做上门女婿,我们还是姓孔?“太婆说,圣人的姓不能随便改。”
在东阳,婺州南宗有一支特别的支派,名叫孔山李派。他们不姓孔,长期以来一直使用一个特殊的姓:孔山李。
这是为何?
故事要从孔若钧的小儿子孔端任说起。孔端任的儿子孔琪娶李氏生二子,长子守仁,次子守义,因为舅舅没有后代,孔守仁过继给舅家改姓李。不料,次子守义早亡,李守仁想回归孔姓,但其子李汝一中了秀才,无法改姓,所以仍姓李,但用了一个特别的姓:孔山李。长时间以来,这个宗族都是以“孔山李”自称。后来因做身份证所需,才改为姓李。
李洪祥
77岁的李洪祥写过一本《孔山李记》,他对村庄人数统计精确到了个位,并花数年时间统计了分居国内和世界各地的孔山李后人。
在太公墓前,翟明磊与李洪祥有这样一段对话。
翟明磊:“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洪祥:“孔子是教育家、思想家,好几个家。私人办学的创始人,三千门生,七十二贤。”
翟明磊:“800多年了,你们信守承诺,为李氏守后,有情有义。”
李洪祥:“这是应该的。”
在盘峰乡丁埠头村,调查小组见到孔香福时,他正在工地里浇水泥,高筒套鞋上都是水泥浆。他回到家,擦一擦洗一洗,给每人倒了一碗茶,然后,拿出记号笔,撕开香烟壳就在上面写,哪几户人家姓孔,户主是谁,每个人叫什么名字……
卢震不禁感叹:“要是每个村都有人像您这样就好了。”孔香福有些不好意思:“我三年级都没学好。”说完,他站起来:“上面还有几个村子有孔姓,我带你们去。”
孔忠行
在永康市花街镇下堑村,孔忠行老人递来整齐的示意图,从开基以来历代太公,以及所有的村民都在上面,而且用线条清楚指明血脉关系。这样的登记甚至细致到村中新人确切的结婚和生育时间,且出生人口按照序号排列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这样的调查,大家都明白要花多少心血。老人家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玩玩的,你们有参考价值就好了。”
卢震说,这是真正的传承,对自己家谱家史发自内心的情感。
“除了我,以后不会再有人这么搞的。”老人家的话,有一点忧伤。
的确。懂村史的老人一去世,年轻人又未接上,整个村庄对往事与宗族历史的了解就处于空白迷茫状态。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许多村庄在逐渐消失。消失的不仅是村庄,还有历史、文化、乡愁……
然而,总有人在坚持,在努力,孜孜不倦,百折不挠,守望家园,守望乡土中国。婺州南宗这个自1996年以来长长的故事就是明证。
有他们在,乡土中国的根就在。
2006年5月 榉溪孔氏家庙被评为全国第六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0年9月 榉溪孔氏家庙正式对外开放。
2012年9月 榉溪孔氏家庙举行祭孔大典。
2018年11月 中国孔庙保护协会第二十一次年会在榉溪举行。
2023年9月 婺州南孔文化周活动现场,来自山东曲阜、浙江衢州的代表向榉溪孔氏家庙赠送“泗婺同源”“衢婺同宗”匾额。
2024年5月 孔子博物馆走进榉溪孔氏家庙,海内外孔氏后裔共同举办儒礼交流、文化展览、研学体验活动。
2024年9月 婺州孔子文化周活动举行,曲阜、磐安两地开启文化旅游交流团首发,婺州孔子文化研究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签约。
2024年10月 2024全球人居环境论坛年会暨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颁奖典礼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榉溪申报的“全球人居环境村落范例”荣获“新可持续城市与人居环境奖”,是本届唯一获奖的“乡村类”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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