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1-04 06:3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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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我与妻子文月上了一趟早就想上的七树坞,拜谒我的小舅公——我奶奶赖桂莲的弟弟,一位离去多年的长辈。
小舅公的祖上,据说是太平天国时,从福建金田逃难,逃到了七树坞这个半山岭顶的。到了小舅公这一代,应该是第八代了,村里老辈人相互见面,还会时不时的来几句福建话。前些年下山脱贫,七树坞村在表叔赖发明当这个自然村负责人时,迁居至琅琊,与原本散落在深山坳里的其他几个小村合并,成立了个金兰村。前几天,我与妻子去这里看望表婶和表弟,回忆起小舅公的点滴往事。
其实,之前我并不知道小舅公的大名叫啥,只知道四乡八邻提起七树坞有个奇人,叫“小妹”。也许是父母为了好养,出于疼爱,特地为自家的男孩取一个“贱”一点的名字。我的一个姑表弟,就叫“樟树囡”,不但认了樟树做娘,而且称作“囡”。
小舅公家还存着一本他的手抄本,封面斑驳,有的字迹已经虫蛀无法辨认,如“年”字“抄”字要有一番“考证”,才辨得出来,那一笔一画、抄写工整的楷书笔迹,让我惊叹:字,写得真好!大有颜筋柳骨之风范。妻子好奇:“在那个年代,又在那个山顶,小舅公怎么识得那么多字?而且毛笔字写得这么好!”表弟说:“我爷爷在乌云读过两年私塾。”表婶说:“那个年代,囡是没有书读的,他的姐姐,也就是你奶奶只能在弟弟身边陪读。”
难怪我奶奶也识得几个字!或许也是受小舅公的影响,我父亲识的字比我奶奶多几个,在大队里当过粮食保管员,称得上那个时代村里的半个“知识分子”。
小时候,我们住在老屋新园里。这是一幢大宅院,是太公手里置办的家产,到了我爷爷手里,分家分到了靠近大宅门南边的三间屋子,据说奶奶就是爷爷分家之后才从七树坞嫁过来的。在这幢老宅院里,小舅公来的次数最多。我父亲娶我母亲,他要来;我姑妈出嫁,他要来;我爷爷过世,他要来……甚至,家里砌个锅灶,改个门口,也少不了来一趟。当然来得最多的时候,还是年年正月里。
儿时,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年正月初头,跟着哥哥姐姐走亲戚。七树坞是奶奶的娘家,必须先去拜年的上门亲。从我家停久,到七树坞有十里平路,五里山岭。从坞云上去,过了木坞,全是山岭,弯曲陡峭的山道两旁长满了竹箬、芒干、檵木……爬呀爬呀,仰头望见一道长长的瀑布,几株高高的苦槠,那就爬出头了。瀑布上头,就是七树坞;苦槠后面就有我的小舅公小舅婆。
见到我们到来,表叔忙着点蜡烛,放鞭炮。最热情的自然是小舅婆,又是泡茶,又是递糕点,放汤团,忙完了这些,又去忙中饭。猪肉、豆腐自然是有的,但没有白米饭,有的是萝卜丝玉米饭,在那样的深山坳里,田少山地多,村里主要的粮食就是玉米。小舅婆是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那种,而小舅公正好相反,容止若思,言辞安定,鼻梁上架着副圆圆的眼镜,捻着下巴上为数不多的白胡子,说话声音轻轻的,一副书生相。他坐在桌边,目光从书本上挪开,看着我们:“开生、开有、开法来了,坐,坐。”声音轻轻的,充满着关怀;目光柔柔的,充满着慈爱。那个时候,大哥、二哥早已辍学,在家跟着父亲上山下田,没白天没黑夜地劳作,只有我还在读书。我依偎在小舅公身边,看他在看什么书,小舅公便搂着我问道:“看不看得懂?”我翻了翻那薄薄的软软的古书,摇摇头,他说:“你要看得懂,你拿去看。听老师的话,多认字,就看得懂了。”表弟说:“我爷爷,在十里八乡是受人尊敬的,斯斯文文,可在我们子孙眼里,是敬畏的,小时候我在看人家打老K,他背后走过来,头上就来一烟锅头,‘还不去读书!只知道玩’。”
到了元宵前后,小舅公就会来我家拜年,来看他的姐姐,来看他姐姐的儿孙们。小舅公总要给我们兄弟姐妹们一人一个红包,那时的红包,也就一两角钱。递给我红包时,他笑盈盈地说:“给你买买纸买买笔。”虽然过去半个多世纪了,但这句“买买纸买买笔”,言犹在耳,印象深刻。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或许成了我一辈子跟纸和笔打交道的基因密码。
那年我读初一,敬爱的奶奶走了。有一天傍晚,奶奶到水塘边拎水,摔了一跤,便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天下午我从周村初中放学回来,见到奶奶被摆在房门口的门板上,我哇哇地哭,泪水哗哗地流。隔壁大娘,见我哭得伤心,说:“开法,还没有哎……以后放学回来,见到屋里冷清清的,连饭都没人做,更罪过(可怜)。”这么一说,我哭得更响。我6岁时,妈妈得了黄胖病,因为拿不出5元钱去义乌治病,生下了我第二个弟弟,就走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是父亲和奶奶带大的。奶奶特别辛苦,爷爷走得早,我都没见过,拉扯大了我父亲和两个姑妈,又要拉扯我们兄弟姐妹五个,里外都要操劳。她会一手裁缝活,到了年底特忙。白天摇着三寸金莲小脚,出门给人家做衣裳,赚点油盐钱;晚上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坐在煤油灯下剖甘蔗篾。
这个时候,小舅公早已经到了。无论是作为奶奶的弟弟,还是作为村里的奇人,小舅公都是需要尽快到场的。小舅公见我伤心,红红的双眼又流下泪来,小胡子上沾着鼻涕水,哽咽着对我说:“别哭,别哭,好好读书,对得起你奶奶。”我说:“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呢?头天晚上,奄奄一息的奶奶躺在背靠床屏的我爸爸怀里,见一家人在床面前哭,断断续续地安慰我们:“你们别哭……皇帝千里江山都要丢……你们不要哭……”过了一会儿,奶奶又吩咐:“开法……就不要读书了……家……里这么困难……连……连……饭都吃不饱……”小舅公听我说起奶奶的临终嘱咐,默然不语,只是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之后,没有了奶奶的日子里,全靠父亲,当爹又当妈,一家子生活陷入了更加穷困和混乱的境地。我走读初中,读来读去,村里十来个同学,只剩下了我一个。我也不坚定了起来,常逃学在家。爸爸逼着我去,我顶嘴:“玛(奶奶)都说,家里穷,开法不要上学了。”爸爸说:“玛那样说,也是苦痛我们。不管怎么苦,书也要读。小舅公都说,再吃不饱饭,也要让你把书读下去。”爸爸又鼓励:“好好读书,识的字多了,多好!像小舅公那样,不愁没饭吃。”
想想也是。小舅公多么令人尊敬啊!十里八乡的,都有人请他去,都说他看风水很本事。
父亲是不是希望我长大了也成为小舅公那样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呢?反正我的小舅公在我父亲这个外甥眼里,是一个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的大先生。哎——我又何尝不想成为小舅公那样一个有本事的人物呢?
之后,我缺课就少多了,有一次走在赛畈木桥上,到了桥中间,木桥突然塌了一节,屁股骨和大腿骨跌伤了,走路一瘸一瘸,我依然每天瘸到学校去,不落一节课。当年那个学期期末考试,我试卷前面的题目答得不到60分,可最后一道附加题,让我做出来了,童老师在课堂上大加表扬:“古开法,就凭这道附加题,就该100分。”这位童国尚老师是金华一中教数学的名师,下放到周村教初中,他教数学也教语文和机电,都教得很棒。到了琅琊中学读高中,我们又遇上了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语文老师郑克峰,他那磁性的嗓音和毛笔字一样的钢笔字,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我原本痴迷数学,又痴迷上了语文。
大学毕业后,我先是成了金华一中的一个教书先生,后来又成了金华电视台的一个记者“先生”。这一辈子影响着我一路走来的贵人不止一个,小舅公无疑是引导着我成长的最早最重要的一个文化人。表婶说:“你的长相,像小舅公。”表弟说:“你下半张脸,像小舅公的外甥。”也许,我们的个性更像小舅公,爱读书,会读书。表弟就是金华一中的高材生,跟我是校友。小舅公,一颗读书的种子,在我们后代生根、开花、结果。
只是遗憾,长大了,出山读书了,工作了,跟小舅公走动少去了。后来听说,有一年小舅公在山上铲玉米,吃了一口粽子,噎着了,无病无痛,就这么走了。表婶说,不是铲玉米,而是采茶叶,在山上采茶叶吃粽子噎着的,那是1987年,小舅公正好80岁。
铲玉米也罢,采茶叶也罢,这样的归去,属驾鹤,属翩然,属于好人终吉。曾国藩在家书中对他弟弟说,人生最好的结局,就是做到《易经》里讲的“劳谦君子,有终吉”。
我的小舅公,一生勤劳,做到了,谦谦君子,做到了,有终吉,做到了。人生若得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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