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水桶和水缸

实习生 陈泓延/制图

娘家的水桶是木头箍的，木条拼接，桐油刷漆，琥珀色，滴水不漏。大陶缸泛着年深月久的光亮，水桶成双靠着水缸，像茶杯永远挨着茶壶。徐志摩与陆小曼成婚，梁启超赠言：一把茶壶，一个茶杯，一个志摩，一个小曼，从此，茶壶与茶杯仿佛沾染了书卷气、诗骚气。

娘家的水桶与水缸，只是日常粗鄙之物。水缸有五石缸、七石缸之分，在灶间檐下各放一只。灶间的，储饮用水，靠水桶储水；檐下的，储雨水，浇花防火。如今，要去记忆的巷陌里寻寻觅觅，思量间，它们才有半许风物的雅致。

每天傍晚，十二三岁的姐姐，挑一对硕大的水桶去打水。扁担是硬木料，大山里的朋友送的，压在大姐稚嫩瘦弱的肩上，斜阳穿过祠堂屋脊码头，晕染她白里透红的双颊，汗水挥舞，沿下巴旋落，顺眉眼滑向脸颊。祠堂前一段高高的青石台阶，姐姐有些趔趄，登一步，水桶晃一步，立定台阶顿一顿，稳一稳，扁担垂下的勾绳透出棕榈踏实的深褐，水桶闪着低调的琥珀色光华，晃悠溢出来的水顽皮地往下迸溅，不安分地落在青石板上、泥地上，一路水印，浅浅深深。

姐姐两根粗壮的麻花辫耷拉双肩，碎花白底衬衫，藏不住初长的青葱意气，蓬勃的朝气唤醒她身为长女的责任。那条开满蜀葵、红蓼与凤仙花的土路上，她挑着一双硕大的水桶，摇摇晃晃，每天三四个来回，肩头刻下血红的印迹。迈过门槛，白白亮亮的水倒进釉亮的水缸里，缸中漾起一个大大的镜面，映出姐姐红润的容颜，映出我们调皮的笑脸。水满了，取过圆圆的水缸木盖，缸里，那明亮的“镜子”顿时被扣在宁静的黑暗里，扁担搁在“咯吱”作响的木门后，水桶依偎着水缸，歇息了，夜沉沉黑黑压下来。

水桶是征程，水缸是根据地。水桶是水缸逐梦的一双翼，水缸是水桶的魂归处。

雪落一尺的严冬，井沿落满蓬松莹洁的雪，泥路被乡亲们坚实的脚踩透，雪水掺泥，湿滑泥泞。化雪了，夜间冷风吹，井沿上结满冰，滑溜溜的。母亲爱干净，又不让姐姐去井台挑水，洗脸泡脚咋办？我们几个小的，穿上高筒黑雨靴，去晒场，一脸盆一脸盆收雪，倒入锅中，一锅一锅化雪。等水温上来，全家人围坐一圈泡脚，泡了脚，暖了身，美美钻进被窝，享受家的温暖。

雨天，姐姐头戴大大的竹丝网、青箬叶斗笠，脚蹬一双黑雨靴，往青石板铺成的井台一站，像盛开的一株蜀葵，娉娉婷婷，浑身闪耀年少的光芒。方形井口映着她两颊纷飞的绚丽云霞，细雨线落到井里，像银针倏然不见。水桶倾斜身子，桶口以拙朴的弧线，轻轻切开宁静的井面，清冽的水瞬间覆满桶身。姐姐放钩子，钩桶架，眼疾手快，左腿支撑左臂形成支点，扁担变杠杆，水桶和右臂成天平两端，彼此争势，一个女孩的青葱岁月从担当开始。扁担成了一张弓，弓背卡在姐姐稚嫩的肩头。如雪的双臂伸展，在坑坑洼洼的巷道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

井水并不纯净，那口釉彩细腻的水缸，过三两天，就要清理一通缸底，俗称“刮缸底”。竹丝帚匀齐绵密的竹丝刷过缸里寸寸肌肤，残水倒净，新汲的井水汩汩倾入，腾起白浪。除夕日，要把水挑满，称“缸缸满，甏甏满”，缸沿贴一张青龙甲马，水桶上贴一对红斗方，讨彩图吉利。

有一年大旱，数月不见雨，池塘晒得底朝天，全村老少喝的、用的全仰赖五六口井。有几次，井底积水只剩一二尺，桶提上来，水不及半桶。井台边，铁皮的、木质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不一的水桶“一”字长溜排开，老老少少静等井边。井水渗得慢，日子过得慢，人们的性子也慢，哪怕夜半起来等水，也安然；即使挑回半桶清冽半桶浑浊的水，也无怨怼，将明矾细细刮了，搁进水里，一桶水沉淀出半桶浑浊物。面对天灾，恬然应对。

后来，父辈们请来勘探队，找水源，挖深井，建水塔，清冽甘甜的地下水，滋养乡亲们几十年。从此，一双水桶闲置在楼台，落满了尘埃，落满了寂寞，如秋风团扇。只在年关做豆腐，秋后磨番薯粉，它们才有机会走下楼台，像出阁的闺秀，粉墨登场。那口水缸，母亲一直不离不弃，现在还安在厨房里，占一席之地。她依旧喜欢用木质圆盖挡尘，喜欢将自来水搁在缸里，静静沉淀一两个夜晚再饮用，像沉淀过往的岁月，沉淀孩儿绕膝的日子。依旧喜欢在大年三十的夜晚，注满一缸水，祈祷来年福满财满。水缸沉淀的历史，是家族的昨夜和今晨，是生命的坚韧。

姐姐的青春，留在娘家长长的巷子里，高高的石阶前，方方的井台边，高搁在岁月的楼台，一如那琥珀色的水桶。而水缸陪着母亲，陪了悠长的八十多年，明天还将继续。

母亲在，故乡在。背井离乡是躯体的背叛，心里梦里，水桶泛着琥珀色的低调光华依稀，水缸里翻腾的白浪依稀，姐姐的青春依稀。只是，水桶远离了水缸，女儿远离了母亲，远去的是岁月，是一段回不去的生活原貌。而水缸与水桶曾是那样的相依相偎，不离不弃，一如茶壶与茶杯，最佳搭档，不二选择。

闲置的水桶，如独守老家的母亲，与水缸相依相偎成了难竟的奢求；空着的水缸，装满出嫁远行的女儿不能陪伴娘亲的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