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释草 | 陶渊明采菊 露水湿了花瓣

“采菊东篱下”，陶渊明在秋天的一个早晨去采菊。

那年秋天，陶渊明写了一组题为《饮酒》的诗，共二十首。“采菊东篱下”出自第五首。第七首也写到了采菊：“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裛，通浥，“渭城朝雨浥轻尘”的“浥”，意为沾湿。咸阳古城的朝雨打湿了王维脚下的道路，晨露湿润了陶渊明篱笆下的菊花。陶渊明东篱采菊的时候，花瓣上还有清亮的露珠儿。

清晨带露采菊不是陶渊明的创造，是一个传统。朱自清先生写《荷塘月色》时，想起江南采莲的旧俗，也想起了梁元帝的《采莲赋》，而梁元帝的三哥梁简文帝写过《采菊篇》：“日精丽草散秋株，洛阳少妇绝妍姝。相呼提筐采菊珠，朝起露湿沾罗襦。”诗中的日精，是菊的别名。梁元帝采莲写得好，朱先生分析诗歌说采莲，写得更好：“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简文帝写采菊，终究没有像《采莲赋》那样成为文化史中的经典图景。采菊的历史图景中，不是梁元帝的少女，也不是简文帝的少妇，而是读书人。采菊不是“热闹”的事，也没有多少“风流”，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走近篱下花丛。但简文帝诗中，“朝起露湿沾罗襦”，倒是采菊常见的情景：清晨的露水打湿采菊人的衣服，也湿了花瓣——

可叹东篱菊，茎疏叶且微。虽言异兰蕙，亦自有芳菲。未泛盈樽酒，徒沾清露辉。当荣君不采，飘落欲何依。（唐·李白《感遇》）

蒲柳如懦夫，望秋已凋黄。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眷言东篱下，数株弄秋光。粲粲滋夕露，英英傲晨霜。高人寄幽情，采以泛酒觞。投分真耐久，岁晚归枕囊。（宋·范成大《晚菊》）

唐朝的李白、宋代的范成大，他们的菊花也都是带着露水的。最早写采菊的屈子也是一样，他在《离骚》里吟唱：“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诗句应作互文理解：朝与夕，餐与饮，皆是采集香草嘉木上的花与露。落英是秋菊的落英，也是木兰的落英；坠露是木兰的坠露，也是秋菊的坠露。这样说来，自从走进中国诗歌，走进中国文化史，菊花上，或者说采菊人的菊花上，就一直是有露水的。画采菊图的人，如果知道了这些故事，可以画有露珠的花。甚至，在采菊人的衣裳上，画上露水的湿痕。

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带露折花，色香自然要好得多”。先生是诗人，写得有诗意：露水清澈，花朵与花香皆像被清水洗过，采花人采得清新的花朵，也采得纯净的花香。但带露折花，是诗，也是史，应该与古人对露，尤其是对草木之露的信仰有关。

今人看来不过是自然现象的露水，在古人世界，是甘露，是美露，是膏露，还有一个最美，但已经失传的名字——天酒。《吕氏春秋》有云：“水之美者，有三危之露。”三危是山。说露是世间最美的水还不够，《本草纲目》引《瑞应图》更是称其为“神灵之精，仁瑞之泽”。《瑞应图》对大多数今人而言都会显得有些陌生，但在古代历朝都有这类东西。“瑞”是祥瑞，“应”是应验。天降祥瑞还是灾异，在古人世界是大事，由太史令专门记录——司马迁就是太史令。“天降膏露，地出醴泉”是圣王时代才有的瑞象，被太史令郑重地写进史书。

因为相信露乃是“神灵之精”，自然会有很多传奇的故事赞美它。《列子·黄帝篇》有云：“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列子》还只是粗陈神话梗概，而《庄子》文章汪洋恣肆，流传更广：“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露是神仙饮品，到现在也还有余韵：我们今天不是还有杏仁露核桃露之类的饮料吗。

露是神仙饮品，也是圣王时代的瑞象。但神仙终究太渺茫，圣王之世的圣王之道，也只有圣人和向往圣人的人才会关心，小民关心的是露水是否有神奇的效用。讲露水效用，也有神仙故事。南北朝吴均《续齐谐记》有一则：“邓绍尝八月旦入华山采药，见一童子执五彩囊承柏叶上露，皆如珠满囊。绍问曰：用此何为？答曰：赤松先生取以明目。言终便失所在。今世人八月旦作眼明袋，此遗像也。”童子说完话便云深不知处，深山之中，云雾缥缈，神仙缥缈，故事也缥缈，但露水明目不虚无。《本草纲目》里说：“柏叶上露，菖蒲上露，并能明目，旦旦洗之。”因此，采露明目，也成为延续了上千年的风俗。

露，不仅能明目。唐代本草学家陈藏器《本草拾遗》里说：“百花上露，令人好颜色。”露，能美容，应该是很多人喜欢的吧。但人们更喜欢的应是露有健康长寿之效，毕竟，这是人的永恒追求。陈藏器云：“百草头上秋露，未晞时收取，愈百疾，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神仙的甘露，到人间即是神药，可以治百病，可以“令人延年”。延到多久呢？李时珍引《山海经》云：“诸沃之野，摇山之民，甘露是饮，不寿者八百岁。”

古史中，饮露求长寿的大有人在。最有名的是汉武大帝，他专门铸造了承露盘，伫立园中，承接昊天甘露。汉武大帝活了69岁，算不得长寿，但他的承露盘却常为后世诗人吟咏。

而菊，和露一样，是能令人长寿的。中国第一药经《神农本草经》列菊花为上品，其效“轻身、耐老、延年”。不是所有人都能读本草经，但菊为长寿花却像是古时的常识。这样说也不对，菊，能令人延年的不仅是花。苏东坡《仇池笔记》说菊之“花叶根实，皆长寿药也”。

关于菊能延年，有一个流传颇广的菊水传说，有很多人讲述，讲述也都颇有风致。虽然意在讲菊能延年，但讲来都颇有桃花源的味道：山幽水甘，菊生崖岸，花开花落，人饮菊水，皆得长寿。汉人应劭应是最早讲菊水传说的人，《风俗通》中称：“南阳郦县有甘谷，谷水甘美。云其山上有大菊，水从山上流下，得其滋液。谷中三十余家，不复穿井，悉饮此水。上寿者百二三十，中百余，下七八十者。”应劭是汝南人，距南阳不远，记下的应该是故乡传说。传说不同于故事，日本现代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这样区分故事与传说：“传说有人信，故事则不然。”传说，对于讲述者和听者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真。传说中有真人，也增加着传说的真实性。菊水传说中，就有南阳太守闻说此事，于是命令郦县送水。结果，太守旧病痊愈，且得长寿。

露能延年，菊能长寿，带露的菊花，当然会延年再延年，寿上再加寿。而且，又那么巧，菊花开在一个求长寿的节日——重阳节。《神农本草经》已说菊花又名节花，节花就是重阳节的花。可以说，菊花和重阳节已融在一起，分拆不得：重阳节命名了菊花，菊花也命名了重阳节——重阳节也叫菊花节。“采菊东篱下”，陶渊明采菊是为了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