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同丰子恺游双龙洞的金华干部找到了：斯人已逝 情牵两代人

“看到这条新闻，我一整个晚上睡不着觉，从没见过父亲这么年轻的照片，内心很激动……”72岁的杨方建捧着《金华日报》动情地对记者说，这份报纸他要好好珍藏。

右一为杨子白

《金华日报》1月14日8版刊发《丰子恺一九六二年的金华往事寻找知情人》一文。数张珍贵的老照片首次通过媒体发布，展现了一段1962年丰子恺携妻子和幼女丰一吟游览金华山的往事。可惜，这段往事由于历史原因并未留下具体文字记录，本报由此发起“寻人启事”，寻找当年的知情人士讲述“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丰子恺游览金华山的故事。

报道刊发不久，读者李建华向记者提供相关线索：在丰子恺一家与金华当地陪同干部的合影中，他认出了最右边的干部是时任金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杨子白。李建华说，杨子白已故，自己与杨子白的儿子杨方建是同学，所以认得他的父亲。

在李建华的牵线下，记者联系上了杨方建，在约定好见面采访时间后，他拜托记者多带几份那天的报纸，“我们兄弟姐妹都想要收藏”。

丰子恺赠扇面以表感谢

杨方建 孙媛媛/摄

杨方建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在金东区多湖街道顺丰速运公司为快递小哥写春联。从老照片上看，杨方建与父亲长得挺像。接过记者手中的报纸，他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张60多年前的合影，就此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1962年，杨方建9岁，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曾接待过丰子恺，陪同他们游览双龙洞景区。“作为地委宣传部干部，接待来金的文化界人士是父亲的工作之一。当时他回家并没有细说，工作上的事他很少说给家人听。”直至杨方建十六七岁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相关的细节。

那时，杨方建爱上了书法，特别崇拜文人，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与父亲聊起丰子恺。杨子白当时已退休，他不无骄傲地说：“丰子恺来金华，是我陪同他到双龙洞参观。老先生留着长胡子，很健谈。”接触下来，杨子白觉得丰子恺“知书达理，待人接物也非常有礼”，完全没有大师的架子，说话做事都平易近人。

杨子白还用“懂得感恩”来形容丰子恺，这背后有一段佳话。丰子恺离开金华回上海后一个月，杨子白收到他寄来的一把扇面。“那是丰先生回上海后特意画了寄给我父亲表示感谢的。”杨方建对这把扇面印象极为深刻，扇面上画的是杭州西湖的景色。“扇面是白底的，墨汁勾勒线条，杨柳还是绿色的，寥寥数笔尽显灵动，非常好看。”杨方建回忆，父亲曾告诉他，画上有两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杨方建和他的姐姐，丰先生把自己对杨子白一家的感谢和祝福画进了扇面，意蕴深长。

杨子白老照片

“父亲将这把扇面珍藏在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后来由我哥哥带到杭州保存。”杨方建说，父亲一直念叨着要寄些金华特产给丰先生作为回礼，至于后来是否有寄出，他不得而知。

“这是工作票，小孩子不能享受”

在与丰子恺一家的合影中，杨子白穿着一件白色中山装，看上去有些陈旧但穿戴整洁，仪表堂堂。“这件衣服我太熟悉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爸爸最好的一件衣服。爸爸很节俭，直到过世前还在穿这件衣服……”杨方建哽咽了，他说，这件中山装爸爸穿了20多年，原本是灰色的，每次遇到重要场合父亲就会穿上，并且把每一颗扣子都整整齐齐地扣好。

接待丰子恺那年，杨子白52岁，从照片上看，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杨子白是一名山东南下干部，1949年随军到金华，曾任建德县长，后担任金华地委宣传部副部长，退休前是金华地委统战部副部长。

杨子白和妻子的结婚照

在杨方建的印象里，父亲一生艰苦朴素、公私分明。有一次，他在一个周末忙里偷闲带孩子们去双龙洞游玩。到了饭点，他们来到地委接待处双龙招待所食堂，点了两菜一汤。杨子白看着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才把剩下的饭菜夹到自己碗里吃起来。

饭后，杨子白询问食堂管理员餐费是多少。管理员说：“杨部长，算了吧，就一顿便饭。”杨子白摇摇头：“公是公，私是私，我带孩子来吃饭自然要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饭钱放在桌子上，硬要管理员收下。

还有一次，因部里晚上要开会，杨子白不能前往剧院看戏，两张戏剧观摩票眼看着要作废了。杨方建提出想和姐姐一起去看戏，被杨子白严厉拒绝：“这戏票是给我们去观摩的，是工作票，小孩子不能享受！”

杨方建的弟弟杨方宪是一名老公安，退休后还义务干了近10年的反诈工作。他说：“从小父亲对我们严格要求，一直叮嘱我们要学好本领报效祖国。他言传身教，对我们影响深远。”

晚年杨子白身患胰腺癌，他拒绝了一切离休干部的特殊待遇，坚持让儿子骑自行车送自己去医院排队挂号。1985年，杨子白去世，享年75岁。

父母百年后，杨方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父母于1950年在建德拍摄的结婚照，两人都穿着简朴的军装。他拿着照片到照相馆翻拍放大，意外地发现父亲的裤子上有个很明显的破洞。“身为县长，在拍结婚照的重要时刻，爸爸竟没有一条像样的裤子。”杨方建心头一阵酸楚，他拜托照相馆工作人员对照片进行处理，补上了这个洞，还父亲一条“新裤子”。

期待与丰子恺后人再续情缘

父亲已经离开40个年头，但他对自己的谆谆教导，杨方建一直铭记于心：“我在书法上能取得今天的成绩，和父亲以及丰子恺先生的影响密不可分。”

得知年少的杨方建热爱书画，杨子白曾用丰子恺的事例教导儿子。“父亲说，丰先生有如此高的艺术成就，是一辈子努力的成果，他要我不畏困苦辛劳，好好学习，坚持心中所爱。”杨方建谨遵父亲教诲，不论是年轻时下放农村干活还是后来步入工作岗位，都坚持练习书法。他曾遍访省内书法名家，现场观摩大师创作，以提升自己的艺术造诣。其间，他有好几次与丰子恺的绘画“偶遇”，每每此时，他都会想到往事。

杨方建收藏的丰子恺画作

有一次，杨方建到绍兴拜访老书法家沈定庵先生，意外看到他家墙壁上挂着一幅丰子恺的画作，画面简约明快，人物虽没有五官却颇为传神。杨方建忍不住问道：“沈老师，这画是丰先生送您的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对沈定庵讲起扇面的故事……

杨方建的书画好友听了他们家和丰子恺有这样一段情缘，正巧这位画家很欣赏杨方建的隶书书法，他就忍痛割爱将自己收藏的丰子恺画作送给杨方建，并请杨方建给他写了数套书法作品以作收藏。

60多年前，丰子恺的一次金华行，牵出两代人的情缘。杨方建说，他以前看新闻得知丰一吟曾多次回金华和汤溪参与社会活动，但苦于无人引荐，他一直没有见到，“我特别想和丰先生的后人见见面，延续上一辈的情谊”。    

（照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