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金华】当学院派遇上金华非遗

当象牙塔里的知识光谱投射在青瓷素胎、火腿窖藏与竹篾经纬之间，传承的密码正在发生裂变：经验主义的土壤萌发出理性主义的根系，手工的温度溶解成数据的结晶。在金华这片浸润着古婺文明的土地上，一场静默的文化嬗变正在发生——那些曾被视作“活化石”的非遗技艺，正在高等院校的智性光辉中焕发新的肌理，如同古老的树木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绽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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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里有一道举世闻名的火腿菜“二十四桥明月夜”，是用火腿挖出24个孔洞，填入豆腐削成的小球，上笼蒸出来的。这道把海内外金庸小说迷馋得垂涎欲滴的菜，原本只是作者的空想，如今却在金华变成了现实。完成这一项目的是由金华金字火腿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金华火腿行业协会会长马晓钟带领大厨潘胜峰与公司技术中心研发专员樊明东组成的攻坚小组。

“去年7月接到这个任务，我们从选火腿和豆腐开始，一次次试验，大概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才有了在成型、色泽、味道方面比较完美的状态。”樊明东说。他是山东人，2022年从新疆石河子大学食品加工与安全专业硕士毕业后进入金字火腿。在他眼里，做这样的任务跟在读研究生期间搞科研差不多，就是像做对比实验那样，把每个变量都拆分开进行测试。不同腌制时间的火腿、不同的孔洞大小、不同类型的豆腐、不同的蒸制时间……一次次尝试，终于让金庸笔下的文人雅趣，成为舌尖上的新惊喜。

这道菜只是樊明东所做的实验项目之一，他更重要的工作是研究在保留火腿传统风味的基础上，如何引入现代化加工技术，使火腿的生产更加高效、安全，同时确保其独特的口感与营养价值得以完美保留。

传统火腿制作依赖于匠人的经验与自然的恩赐，往往是“看天吃饭”，这种不确定性限制了火腿产业的规模化与标准化发展。在樊明东与金字火腿公司技术中心研发人员的努力下，湿度、温度、盐度、菌落动态这些曾经只能凭经验判断的变量，如今都被转化为精确可量化的数据模型。通过先进的传感器技术和大数据分析，能够实时监控火腿在发酵过程中的细微变化。

“金华火腿其实不是必须那么咸的。长期以来，由于有经验的师傅数量有限，广大火腿腌制师傅为了保证效果，普遍会多加一点盐。”樊明东说。盐分太高会影响火腿做菜时的口感，也会让现代人出于健康考虑而不敢吃太多火腿，还会让火腿析出盐霜影响外观并造成浪费。而现在，金字能根据火腿的具体状态自动调节环境条件，并确保每一块火腿都能在最适宜的环境中慢慢成熟，这一创新不仅减少了火腿制作过程中的浪费，还显著提高了火腿的安全性，让消费者在享受美味的同时也能吃得放心。

“我们不是要消灭老匠人的手感，而是要通过科学手段让传统智慧获得更精准的表达。”樊明东抚摸着试验台上正在扫描的两头乌火腿，仪器表面跳动的光点勾勒出肌肉纤维的三维模型。这套由他和马晓钟联合开发的“肌理数字化分析平台”，不仅记录了火腿大师的经验数据，更能通过算法预测不同气候条件下的最佳腌制方案。

去年6月，由金字火腿股份有限公司主导，与金华市农业科学研究院（浙江省农业机械研究院）合作发明的“一种火腿仿形可变量自动上盐机”获得专利，它能够对每只腿坯进行称重，按照腿坯重量自动分配食盐的盐量，同时通过视觉扫描装置读取火腿的外形大小，根据腿型进行仿形撒盐，既达到传统火腿制作工艺要求，逐步替代传统人工上盐，又极大提高了火腿上盐的精度，实现火腿的标准化生产。这也是樊明东参与的项目之一。

今年1月，由马晓钟、樊明东、姜涛等10位发明人共同研发的新型火腿包装内芯取得了专利，它通过空间的分割与设计防撞结构，能够有效解决传统火腿包装中存在的紧固性不足、空间浪费及防撞效果差等问题，为消费者提供更优质的产品体验。

王妙笑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给一只白色瓷猫描金；她的同事邹淑慧坐在隔壁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用电容笔在屏幕上画图样。两人都是江西省景德镇陶瓷大学（以下简称陶大）的毕业生，不同的是，王妙笑已经毕业10多年，早已成为浙江古婺窑火陶瓷文化有限公司的主力，而邹淑慧两年前刚毕业，还是新手设计师。

邹淑慧是金东区人，从陶大研究生毕业后回老家找工作，发现公司里有学姐，一番交流就安心入职；王妙笑来自缙云，选择到金华来工作，是因为在陶大本科毕业找实习单位的时候，得知学校与古婺窑火合作多年，老师告诉她这家公司不错。

王妙笑当时咨询的老师名叫罗婷，是该校的副教授、硕导，她是在我市“百博入企”活动时来的金华。当时古婺窑火的“玉青瓷”研发遇到了困难。根据设计，“玉青瓷”运用了婺州窑传统的“化妆土”元素，一面施釉，一面不施釉。施釉的一面，釉色温润如玉，光泽细腻，不施釉的一面，则保留了化妆土的奶白色质感和细腻纹理，裸露的胎体与施釉部分形成鲜明对比，既展现了婺州窑传统的露胎工艺，又赋予了“玉青瓷”独特的装饰效果。但正因为如此，刚开始烧制出来的瓷器热稳定性不够好，突然遇到高温时容易开裂，做婺州窑的老师傅骤然遇到这种新问题，刚开始找不到解决办法。

罗婷参与这个项目后，与老师傅一起讨论研究，从她的专业角度提出各种思路，在瓷土的配方和生产工艺上都运用了创新方法，最终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了。之后，罗婷又帮助古婺窑火制定了“玉青瓷”的“浙江制造”标准。

“非遗创新需要技术，光凭我们自己的能力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向高校求助，辅助我们做材料分析、配方优化。”公司负责人方益进说。之后他们与陶大长期合作，罗婷和另一位副教授会定期来金华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双方共同进行课题研究，陶大每年都会输送学生过来实习。像王妙笑这样在实习后留下来的陶大毕业生，如今公司已有3名。

学院派搞非遗，会有什么不一样？方益进认为，科班出身认知水平会比较高，学术素养上综合性更强，未来跟市场对话，会更有自己的观点。

“看的东西多了，思维会更加发散，就更愿意去突破原有界限。”王妙笑说。她之前设计了一款陶瓷与玻璃结合的茶具，刚开始烧制时陶瓷变形了，有人劝她改设计，她却坚持自己的想法，最终通过改变工艺解决了这一问题。她还说，全国陶瓷市场竞争激烈，想要生存，必须做出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甚至是别人做不出的东西。以前古婺窑火有些设计，做出来没多久就被人仿冒，现在她从设计的时候就会考虑让人仿不了。

方益进说，能够在非遗领域里留下的人，都是长期主义者。非遗是需要坐冷板凳的，只有热爱才能长久坚持。王妙笑在古婺窑火里从助理工艺美术师，成长为工艺美术师，这两天她获得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的信息刚刚公示。她还成为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尹根有的徒孙，已经被宣布为婺州窑陶瓷烧制技艺金东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的榜样效应，在于让公司的其他年轻人知道有这样的发展路径，心就会安定下来，慢慢就能建立起一个梯队，让这项非遗传承从个人化走向集体化、平台化、品牌化。

在浙江师范大学文科实验中心四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打开门，仿佛进入了一个产品展示中心。靠着墙的柜子里，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种各样的包，仔细一看，都是竹编与皮革结合的产物。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浙师大设计学院副教授、硕导朱欣子说，这都是她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竹编（东阳竹编）代表性传承人何福礼合作的成果，其中有的入选了全国美展，有的在德国红点设计奖拿了大奖。

“很多女性都对包有特别的情感依恋，愿意接受较高的价格。所以，我们考虑如何提高竹编产品附加值的时候，就想到了，把它做成包。”朱欣子说。

朱欣子第一次见到东阳竹编，是在2010年。当时她带领学校里选修“木雕”课的学生去东阳木雕城实地考察，看到了那里有两家店铺在展示竹编工艺品，东阳竹编的精美程度让她惊讶，当时就想，可以用来制作一些艺术品。后来，她经人介绍认识了何福礼大师，两人的合作便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看朱欣子做的包，可以发现，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特点。最早的一个系列，用了非常精致的东阳竹编花片，缀在包上作为图案，包的款式相对传统，一眼看上去雍容华贵，这组包入选了第十三届全国美展；而到了第二个系列，造型就变得更为简洁，用竹丝编成圆柱体、梯形体，在包口用皮革收口，或者在外面用皮革包裹，看起来更接近时装包，这组包拿了德国红点设计奖；到了后期的系列则更加浑然一体，整体上是沙滩包造型，底下一半皮革，一半竹编，竹编的部分更像是现代建筑，看起来既时髦又与众不同。

朱欣子说，最早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发挥东阳竹编的独特艺术优势，所以用了最精美的花片。但后来发现，这样的竹编耗时长、成本高，而且容易损坏，在日常使用的时候不够方便，所以后续设计时她就选择了更简洁的式样，并发挥竹编工艺本身在造型上的优势。这些有设计感的竹编包，获得了很多女性的青睐，每次去参展，展台总会围上一圈人。

受到朱欣子设计的启发，东阳竹编业界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意识到传统技艺与现代时尚的融合具有巨大的市场潜力。一些竹编工坊开始引进先进的设计理念和技术手段，对传统的竹编工艺进行创新改良，以适应现代消费者的审美和需求。这些结合竹编与皮革的时髦包款，不仅保留了竹编技艺的独特韵味，还融入了摩登元素。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关注并喜爱这种融合了传统技艺与新潮时尚的包款，给东阳竹编业界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未来，朱欣子希望能够继续与东阳竹编业界合作，共同开拓传统技艺与摩登潮流融合的新领域。

随着学院派与金华非遗的深入交融，我们见证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碰撞，也感受到了文化创新的无限魅力。在这场跨界的对话中，学院派以其深厚的学术底蕴和前瞻性的设计理念，为金华非遗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内涵；而金华非遗则以其独特的文化韵味和精湛的手工技艺，为学院派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灵感和实践平台。我们期待更多的学院派与金华非遗进行深度合作，共同挖掘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探索现代创新的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