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江】小花糖芥

“妈，你见过三月青开花吗？”

锄头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影，跌落在松软的泥土中。母亲直起腰，春光漫过她雪白的鬓角，她轻轻地摇头，眼中满是疑惑。

南墙根那畦三月青正抽薹，青茎顶着花苞，随时可能绽放。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几根小葱也偷偷地乐开了花。我凝望良久，思绪飘远。

“妈，那咱们就等这一回，看看它到底开出什么样的花。”

母亲微微一笑，再次摇头，却放下了手中的锄头。

“好啊！没关系，咱们就看看。我80岁的老太婆还没见过三月青开花呢！”

母亲的话音裹着笑声，和着远处布谷鸟的咕鸣。

每种植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时辰。往年的三月青，过了季节就马上被锄掉，种上新的时蔬，很少人见过三月青开花。现在，因为我的任性，菜畦边辣椒苗和番茄苗，只能挤在狭小的瓦盆里开始漫长的等待。

江南暮春，时雨时晴，三月青倒愈发青碧，梗子抽得比往年都高。

“真的开了！”那日是清晨，母亲惊呼，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

我闻声奔至菜畦，三月青的花儿静静地在晨风中摇曳。黄色的细碎的花瓣，淡然自若，宛如仙子。

三月青，一旦开花，便不再是菜，而是菜花。花是开在雾里的，碎金屑似的花瓣拢成团，风过时簌簌地摇，倒比野菊多几分矜持。母亲凑近了瞧，鼻尖沾了星点花粉：“当真是菜籽花模样，和青菜花、油菜花差不多。”她伸手又缩回，怕碰碎了这经年的秘密。

三月青，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小花糖芥。春风掠过畦垄时，我总疑心听见细碎的絮语——是母亲18岁时的青布裙裾擦过田埂，还是去年冬天80岁种菜时，岁月落在佝偻背上那声轻叹？只有见过三月青开花的人，才能取出小花糖芥这么好听的名字。

花开那日，母亲把最肥嫩的那株移栽到青瓷盆里，那畦菜地终于种上了辣椒与西红柿。暮色漫上来时，她对着花喃喃：“原来你藏着这样的心思，可菜地终归要种上新的蔬菜，过了节气就不好了。”

又有谁，曾目睹三月青的绽放？或许，只有那些真正懂得等待的人，才能捕捉住那刹那的美丽，那花间藏着的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