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故乡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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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留白

作者：程卫通

诵读：皋海波

 故乡在我不断的离别和颠簸中，已是愈加地远了。我自出生到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刚好占了自己一整个的童年与少年时光。毕业分配到常山工作历时十五年，然后从常山回到金华又度过了二十五年。2019年我最后决定，随儿子定居到省城杭州。

我的故乡在浙中义乌最南部的东朱。东朱因有条穿村而过的叫梅溪的小溪流，村子因此亦称梅溪东朱。我的出生地是东朱，站在家门口就可看见不远处那条标志性溪流。我是个土生土长的东朱人，但东朱多姓朱，而我则姓程，与别人不同姓，便知是从外地迁入的。的确，是我爷爷程林海先从永康迁到东朱雪峰泗，然后我奶奶领着我爸爸再迁到东朱。至今，我还记得自己读小学时一桩极伤心的事。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东朱阴寂的上空雨夹着雪，我和一位隔壁同学在露天的雨雪中玩。那时的小男孩挺顽皮，也不戴任何雨具就在村子里窜来窜去。不一会衣服就湿了，鞋更是湿透了。那天是周末，我和同学就走进了下半村的后祠堂。后祠堂常年有木匠做木工活，我们进去时，木匠师傅正点着一堆刨木花烤火，我与同学就凑了上去。有点年纪的木匠师傅是同村人，那时他已脱下粗厚的土袜，边烤着火边嘿嘿地朝我们笑。

我们挨着火堆小心翼翼地坐下。木匠和我们之间开始说了些什么，如今已完全记不起来，只知道后来说着说着，竟转移到正宗东朱人都有个特殊标记的话题上。木匠说：“凡是东朱人，右边小脚趾的指甲盖都是有点小开裂的。”他指了指自己有小裂隙的右脚趾，“喏，你们看。”说完这话，老木匠神秘地看了我们一眼，转过头去又是嘿嘿地笑。

我细看，老木匠的右脚趾果然有个小裂隙。同学那时也脱了鞋袜。他兴奋地喊道：“真的，我也是哎。卫通你看，你也脱了让我看看。”

我不敢脱去鞋袜。因为我爷爷是永康人，我姓程不姓朱，我对自己的右脚趾是否有小裂隙根本没把握。我别过头，不再看他们。那时我想，他俩都姓朱，我一个程姓的外乡人，姓氏不同至少说明有问题，我哪敢亮我的脚趾盖啊。我穿着那双已然湿透了的鞋子，一动也不敢动。

突然有点难受。小小年纪的我，没和他们打任何招呼，就气呼呼地独自起身，一个箭步冲出了后祠堂，然后一头撞入漫天的飞雪之中。

回到家，我忍不住哭了。父亲一听，笑着说：他们哄你呢，哪有这种事啊，爸爸右脚趾也是有点小裂的。你肯定也这样，不信你看看。

后来我看了自己的小脚趾，居然左右两只都有很分明的裂隙。我没怪那个狡黠好事的老木匠，我只怪自己太懵懂。也就从那时起，我小小的心灵，就种下了一片对故乡莫名而又十分复杂的情感留白。从此，我常常会对着故乡的远山原野呼唤，我甚至决定长大后，要离开东朱这个所谓的“故乡”。1983年8月，我还真离开了东朱，毕业分配到浙西常山……

2022年初秋的一个下午，我按照事先约定，在故乡先后拜会了几十年没见面的朱介荣、毛协勤俩发小。他们俩都在兰溪工作，老家东朱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一幢老宅，他俩都打算退休后回东朱老家居住和生活。我只说故乡我是回不去了。

我们先后见了面。那个下午，屋檐还滴着雨水，野塘山的淡淡雾霭也一直未散，我先和朱介荣在他哥哥家见面。介荣听了我的打算后，一脸吃惊。我的淡然与冷漠，更加深了他的好奇。哪有老家不回的？他带着满脸的狐疑看着我。谁也没料到，那既是我和他多年后的第一次复见，却也是此生的最后一别。他在刚办完退休的2024年冬天，就因病永远离开了。从此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早已准备好，且一直心心念念的故乡了。

东朱大会堂旁边有一棵老樟树，毛协勤站在我对面，在我们慢慢说着一些阔别故乡后的絮语时，不时有清风吹过，就有一些水珠从老樟树上跌落。水珠垂直掉进樟树下面的小水塘里，发出叮叮咚咚很好听的声音。

谁都爱自己的故土，诗人艾青说得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离开生我养我的故土这么多年，故乡我从没忘记过。只是他们不知道，我与故乡始终有着一种无奈而绵长的留白。

我随毛协勤在他妹妹大樟树旁的家里坐了会，就起身离开了。我一个人顺着大会堂小巷走。东朱的巷子窄，我能清晰听见自己踏响青石板的足音。不一会，我远远就看见了后祠堂那高高的古老飞檐。

我走到祠堂正门，只见大门上方已贴了块“文化礼堂”的牌匾，大门左侧悬挂了一块木纹竖牌，上书“丹溪讲堂”四个字。双扇旧门上是一对漠然的门环，横插的铁杆上垂挂着一把沉默的长铜锁。

天突然下起了雨，豆大雨点洒落在后祠堂旁边的小水塘里，灰墙倒影不甚分明地在水中轻晃。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根曾经紧紧系住村庄的飘带，在岁月的长河里，已磨损得若有若无。那隐隐的飘带近几年已缠得我几乎肝肠寸断，那是故乡对我朦胧空灵的挽留。东朱是座具有历史厚重文化的古村，而属于我的老宅，属于我的古村已完全静寂。

东朱的暮晚总比别处要来得潮些。当我回到母亲屋时，周遭景物与灰白阴天都已笼满了湿漉漉的暮色。我抬起头，雨点打在我沧桑的脸上。那一刻，我的脑海里先后闪过梅溪、常山江、婺江、钱塘江。

雨声已把我送进了所有的留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