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向美而行

你在向美而行的旅途中，是否把智慧、心胸与脾气像行李一样准备妥当了呢？

在我35岁那年，带着一家老小去北京旅行，就是没有把良好的脾气准备好。

北京实在太美，是每个非北京的中国人都向往去旅游的首选之地，尤其是出生在20世纪30年代的老父母们，这不仅是旅行的荣耀，更是对爱国情绪的真诚表达。每一扇宫门上的大钉子都想摸一摸，每一座皇陵前后的砖石都想踩一踩。仰望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他们激情满怀；长城雄伟绵延，人潮汹涌，他们非要做个英雄好汉，走上长长的一段路程。我的父亲、母亲和公公，在他们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里，屡屡违反团队旅游的规则，我就一直陷在寻找他们身影的疯狂状态之中。他们没有文化，听不懂普通话，在如织的人流中，很容易成为漏掉的一个小针脚。我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开始发飙，骂老公，骂老人，甚至把手中的相机摔在地上。我的样子非常凶狠，终于让三老害怕而收敛起来，再也不敢脱离集体而自由活动。

北京之旅，是我最丑陋的旅行篇章，但是，三位老人从来没有在回家之后责备我的暴躁，反而一个劲夸我孝顺，然后是，不断地炫耀自己看到了天安门。

不惑之年，是一趟青岛之旅。从未看见过大海的女儿，异常兴奋，我和老公也是。我们仨在夜色下，沙滩上，找贝壳，捞水母。正忙得不亦乐乎之时，我的手机电话铃响起，是学生沈彬的来电。他说明天要来看我们仨。沈彬是我在1994年教过的学生，这一年研究生毕业，就被青岛一家国企相中了。我狂喜，一下子觉得当教师的无比光荣，忍不住把这件事和一起旅行的所有同事分享。果然在第二天见到了沈彬，而且他还陪同我们玩了整整一天。午饭时，他用自己工作的第一个月的大部分工资点了四盘青岛大虾，让每个老师以及老师家属都能感受到他的敬意。我感觉特别幸福。

在这种被美丽的景色和美好的心灵所营造的幸福氛围里，我身上所有的热情也被激发了出来。我心想，我要感恩那些对我好的人。于是，在旅游的最后一天，在烟台购买了许多山东特产。一回家，就开始提着它们去分赠给亲朋好友。可是，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且自作多情。对于生活条件略差于我的，他们接受了，也感谢了；对于条件比我好的，这海产品那青岛对他们来说都是过去式，或者是不够规格，他们并不喜欢，而且怕我絮叨旅游的事情，说要参加一个朋友聚会。我一下子惶恐不安起来，觉得自己不识趣了，便赶忙放下东西，心里却又酸酸地离开了。

你认为的美，别人就认为美吗？也许刚好相反，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我是臭美的、显摆的、幼稚的，有必要心里酸酸的吗？又或者，人家聚会远远比你这个回报行为要重要得多呢？这不是见识短浅、心胸狭隘自找没趣吗？再说，你是感受到沈彬的回报之乐而做此举，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呢？你只管回报便是，心灵就此安宁。

我第一次认识到善良有时是愚蠢的。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个家庭在漫长的旅程里，能够一直和和气气、快快乐乐的。我的内蒙古大草原之行，虽然没有北京之行那样让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但负疚感依然萦绕心间。

我们一家三口落地海拉尔，才发现成不了团，一位司机兼导游带着我们旅行。从海拉尔到阿尔山大约300公里。草原辽阔无垠，云朵向大地投下影子，树木大都孤零零地出现，头脑里跳出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这句诗。七月的天空下面，油菜花刚刚开放，与盛大的草原形成绚丽无比的田园风光。骏马悠闲，在闪闪烁烁的水边信步。三两间红瓦土墙的低矮民房，匍匐在宽广深厚的大地之上。一路上，我们仨都是挺开心的，尽管司机什么话也不说，完全就不像如今的导游，口才那么好。

大约中午12点，我们到了阿尔山公园。司机说，14:30就该出园，别忘记。但我终于还是忘记了。不是因为白桦树林的奇美，也不是因为黑黢黢的火山石蕴藏着许多宇宙的奥秘，也不是因为敲打车窗的那么多冰雹耽搁了我们，也不是客流量大需要排队，而是和家人闹情绪。孩子正值青春叛逆期，早已把“听父母话”这样的教条当作黑旗，她要高高地举起红色的精神独立旗。想和她一起拍个合照，没门。问她要不要买点吃的，白问。给她撑一下太阳伞，拒绝。帮她拿一下背包，逃避。总之，她嫌我母性泛滥。就那么一下子，我的内心忽然崩溃，洪水滔天，坐在游廊的石凳上，拼命自我疗伤。父女俩根本没察觉我的异样，兴高采烈地，东瞧西望，觅他们的景致。司机打来电话，我拒接。再打，再拒。我完全忘记了300公里的返程，完全沉浸在一个失意母亲以及落寞妻子的凄惨情绪里。坐了足足有半个小时，觉得心里平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起来，开始寻找他们，示意回家。慢慢地走到出口，已经16点半了，景区门口的司机正火急火燎的，开口就责备我耽误了2个小时，回程还要五六个小时呢。我的头像小时候做错事被父亲敲了丁公一样，立刻清醒过来，我连忙道歉。返程的路上，一车子人没有一个说话。300公里的路上，黑暗无边，坑坑洼洼的（白天没发现），不时遇到大卡车负重前行。到酒店已经23:20，司机还要开回家，需要10几分钟，而他明天又要按照合同准时——6:30到酒店接我们去满洲里。

唉，我的更年期遇上青春期，连带着美好的旅程和辛勤工作的司机一同遭了殃，真是罪孽深重。

日子就在这样一次次的旅程里向前走去，人也逐渐成长起来。有了诸多的旅行经验和旅后感受，心态开始平和，开始从容，开始与美丽的大自然相契合。

西双版纳的波罗蜜树下，女儿给我拍了照片；桂林山水的游船上，留下了我和女儿的合影。为找到拍摄重庆长江大桥的最佳位置，我们仨推开了重庆农业大学的大门；为感受丽江的玉龙雪山在十月下雪的奇特，女儿早早为我准备好了氧气瓶和红景天。

现在有了导航，有了小红书，有了铁路12306，有了旅行APP，再加上有一个去远方寻找美景的心愿，我相信，我的双脚完全可以走到中国任何一个美好的地方。

中国的山水是美丽的，中国的文化是深厚的，再加上多样化的文学艺术表现形式以及声、光、歌、舞等元素的加持，赋予了山水与文化更广更深的美感。旅行者的使命，就是去发现和感受这些丰富的自然之美和文化之美。

向美而行，因美而美，这是旅行的意义。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人生的意义。

关键是你的智慧、心胸与脾气在开启旅行前也要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