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丨《可爱的中国》上新剧！浙赣联手如何书写创作佳话？

不久前，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简称浙婺）与江西弋阳腔艺术保护中心联合打造的新编弋阳腔《可爱的中国》让这份跨越时空的对话在舞台上重生，红色经典上新！

钱熙月/摄

“朋友，我相信，到那时……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康健将代替了疾苦……”在第九届江西艺术节・玉茗花优秀剧目展演的舞台上，新编弋阳腔《可爱的中国》一亮相便惊艳四座。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部以方志敏烈士为核心的红色题材戏曲，里面有着丰富的“婺元素”，背后藏着一段跨越浙赣两省、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创作佳话。这是一次跨越时空的深情对话！演员们亲赴革命圣地，溯源红色根脉；婺剧与弋阳腔激情碰撞，激活古老的艺术血脉；南昌与金华的深厚情缘，被再度娓娓道来……这一切，共同铸就了这部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时代力作。

“必须去方志敏走过的地方走一走，不然演不出他的魂。”这是弋阳腔《可爱的中国》主演、中年方志敏扮演者、浙婺优秀青年演员李烜宇在创排初期提出的请求。为了让角色脱离“高大全”的刻板印象，主创团队把“寻根”作为创作的第一步——从剧本里的文字，走向故事发生的真实土地。

江西省美术馆展览的关于方志敏的画作

2023年创排启动后，当演员们还在对着第八稿剧本揣摩角色时，导演韩剑英便带着团队奔赴江西弋阳。在方志敏故居所在的江西省上饶市弋阳县湖塘村，讲解员声情并茂的讲述让在场所有人红了眼眶：“方志敏烈士被捕后，他的母亲把被拆倒17次的故居重建了17次，总说‘有娘在，家就在，儿子总会回来’。直到新中国成立，战友们来看她，老太太摸着来人的手说‘你不是我儿’，那一刻才放声大哭。”这段从未被过多记载的母子情，像一颗石子投进演员们的心里。李烜宇在采访中回忆：“之前只知道方志敏是革命者、文人，可站在他故居的院子里，听着这段故事，才懂他也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有对家人的愧疚，有对亲情的不舍，这些‘不完美’才让他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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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熙月/摄

循着方志敏的足迹，团队还走访了赣东北苏区纪念馆。玻璃展柜里，一方绣着米字纹的手帕、三封泛黄的家书、狱中写下的《可爱的中国》手稿残页，都成了创作的“灵感密码”。“他在信里说‘我对不起年迈的母亲，对不起带着三个孩子的妻子’，这句话我们直接放进了第三场戏里。”编剧龚孝雄（第26届“曹禺戏剧文学奖”得主）说，正是这些来自现场的细节，让剧本跳出了“窠臼”，多了“温度”。在戏中，当记者问方志敏“您想家吗？”演员一答“想，当然想，可我又不敢想”，记者再问“你们这样的革命者连死都不怕，像神一样……”演员二答“神？我们都是人，都有情感，都会想家呀！”，台下观众无不落泪——这正是寻根之旅赋予角色的情感力量。

更特别的是，这部戏的首演地选在江西赣剧院，在江西这片方志敏战斗过的地方。当天首演时，记者曾偶遇一位拿着方志敏照片的老人，他看完演出连赞“这戏演活了我们江西的英雄”。“演出地点与历史场景的重叠，让舞台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李烜宇感慨，观众的共鸣，也印证了“寻根”的意义：只有走进历史现场，才能让英雄从课本里“走出来”，成为观众身边“有血有肉的人”。

“我们是婺剧演员，却要唱弋阳腔——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浙婺的演员们，对这部戏的“融合”之路印象深刻。作为浙江与江西两省联合创排的剧目，它不仅是浙赣文化协作的成果，更打破了剧种边界，让传统戏曲长出了“现代翅膀”。

弋阳腔是中国古老的四大声腔之一，有“戏曲活化石”之称，京剧的形成都曾借鉴其元素；而婺剧是浙江地方戏的代表，两者虽同属高腔体系，语言、唱腔却差异明显。“弋阳腔用湖广音、中州韵，念白带江西广信府官话的味儿，跟我们婺剧的金华官话完全不一样。”演员们最初拿到剧本时，光是学发音就犯了难。为此，江西赣剧团80多岁的唱腔设计师陈汝陶老师专程赶来，一段一段教唱；语言老师李维德则逐字纠正发音，“他说‘你这个字要往鼻腔里走’，我们听多了，慢慢就找到那个‘味儿’了。”李烜宇笑着说，弋阳腔旋律优美，学起来没有抵触，反而觉得“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种跨界学习，对浙婺来说也是首次——此前他们的创排多在婺剧体系内，如松阳高腔、侯阳高腔等，而这次是真正跳出“婺剧圈”，与另一个剧种深度融合。

除了唱腔融合，这部戏的舞台呈现更是“脑洞大开”，把电影手法搬进了戏曲舞台。剧本以方志敏临刑前一晚为中心构建时间轴，通过倒叙、插叙串联起他的革命生涯与情感世界。为了让“时空穿越”不生硬，导演大胆采用“双演员”设定：中年方志敏在狱中沉思，青年方志敏则在舞台另一侧重现与妻子相识、投身革命的场景；有时甚至四个人同台：中年方志敏、青年方志敏，中年妻子、青年妻子，用“蒙太奇”的方式展现“现实与回忆的交叠”。“一开始我们也担心观众看不懂，结果排出来特别顺。”韩剑英解释，比如方志敏摸到妻子送的手帕，青年夫妻的场景就自然浮现，“不需要过多解释，观众一看就懂‘这是他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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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熙月/摄

舞台道具也暗藏巧思：三块可移动的“窗片”，造型像电影胶片，既能切换场景，又能通过光影营造监狱、苏区、故居等不同氛围。“以前戏曲靠‘一桌二椅’写意，这次我们加了现代元素，但不丢传统。”舞美设计说，这种“新旧融合”的尝试，让年轻观众也愿意走进剧场。有00后观众杨珍珍看完后说：“原来红色戏曲可以这么酷，既看到了历史，又像看了一场电影。”

正如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信芳先生所言：“一个好文戏想要流传，必须得有好唱腔。”这部戏既守住了弋阳腔的“魂”，又加入了现代表达，做到了传统戏曲的创新尝试。

钱熙月/摄

“这部戏能成，离不开金华与江西的‘缘分’——它不是一次简单的合作，而是浙赣两地对红色精神的共同传承。”浙婺副院长黄庆华说，弋阳腔版《可爱的中国》与金华的“相亲”，藏在历史渊源与现实协作的双重纽带里。

从历史上看，方志敏的革命活动与金华有着诸多的联系。1927年，方志敏曾到金华宣传革命思想，在义乌、永康等地发动农民运动；他领导的闽浙赣革命根据地，与金华的革命斗争相呼应，许多金华儿女也曾投身其中。这种“地域缘分”，让金华的文艺工作者对《可爱的中国》有着特殊的情感。“我们排这部戏，不只是完成一个任务，更是在传承身边的红色记忆。”黄庆华说，在创排前，团队特意查阅了金华地方史料，了解方志敏在金华的足迹，“这些故事让我们觉得，英雄离我们很近。”

从协作成果来看，这部戏是浙赣两省“联手”的佳作。2023年初，江西省首先提出合作意向，随后浙江省政府与江西省政府共同推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与江西弋阳腔剧团、弋阳腔传承保护中心携手，开启了长达一年多的创排。“一开始是江西来邀请我们，后来变成‘联合创排’——两边都拿出了最好的资源。”黄庆华回忆，剧本修改了八九稿，每一次都要征求浙赣两地专家的意见；演员们往返于金华、弋阳之间，后期有时一周要跑两趟，“大家都没抱怨，因为知道这不是一部普通的戏”。

更值得一提的是，金华的“红色文艺基因”也为这部戏注入了力量。这些年，金华一直重视红色题材创作，此前曾排演过《信仰的味道》《基石》《血路芳华》等多部红色大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演陈望道时，我们关注的是‘文人学者的信仰’；演方志敏，我们更侧重‘革命者与文人的双重身份’。”李烜宇对比两个角色时说，这种创作经验的积累，让他们能更好地把握方志敏的“多面性”。而金华观众对红色文化的热爱，也让这部戏有了“主场感”——不久前，该剧曾在金华试演，当晚剧场座无虚席，其中有不少观众带着孩子来看，“想让孩子知道，《可爱的中国》里的英雄，离我们这么近。”

钱熙月/摄

这种“相亲”，早已超越了地域与剧种的界限。当弋阳腔的旋律在金华的剧场响起，当婺剧人站上江西的剧场演出，当方志敏的故事让两地观众共同落泪，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部好戏，更是红色精神在新时代的“接力”。正如方志敏在文中写道：“中国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而这部戏，正是用传统戏曲的方式，告诉当下的人们：我们正在守护的，就是他当年期盼的“可爱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