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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人文|金华九中陈英燕:苔痕与闪电

2025-10-11 19:45:45

来源: 无

作者: 陈英燕

□作者:金华市第九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陈英燕

这念头来得无端,像夏日午后墙角悄悄漫上青砖的苔藓,湿润而执拗。我放下手中的书,索性由着思绪飘散开去。

书页的一边,是朱子,紫阳先生。他的文字总是齐整的,像秋收后码好的稻束,一捆一捆,沉实而谨严。他谈“格物穷理”,仿佛教人提着一盏灯笼,在无边的夜色里,一步一步,去照见每一块石头的纹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那光晕是清冷的,也是安稳的,照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路的尽头,据说便是那统御万物的“天理”。这条路,走得辛苦,须得屏息凝神,不能有些微的懈怠。读他的书,便如同置身于一座宏大的宫室,阶陛森严,廊柱分明,一切都井然有序,自有其不可移易的位置。你心里会生出一种敬畏,却也感到一种无形的拘束,仿佛连呼吸都得合着某种规矩才好。

眼光转向另一边,便是阳明先生了。他的学问,却好似一道自心底劈下的闪电。那“心即理”“致良知”的呼喊,是何等的直截痛快!他不教你向外去寻那缥缈的天理,只教你返观自身,说那浩瀚宇宙的法则,原就具足在每一个人活泼泼的“心”里。这不像提着灯笼夜行,倒像是刹那间云开月明,清辉普照,万物的影子都朗然现于脚下。读他的书,胸中常有豁然贯通之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轻快了起来。然而这份轻快之后,有时又不免泛起一丝虚怯:我心里的这点灵明,这点“良知”,果真担得起天地万物之重么?

这么想着,王安石与苏东坡的影子,便从历史的深处,悄然踱步出来,与朱、王二人叠在了一处。

那拗相公王安石,不正是一位“格”天下之物,欲“穷”治国平天下之理的朱子么?他眼中有一个完美的“三代之治”的蓝图,那是他心中的“天理”。为了这个理,他推行新法,意志坚定得像一块冷却了的生铁,雷厉风行,不容置疑。他要“一道德,同风俗”,要将天下万事万物都纳入他那宏伟的体系之中。那青苗、募役诸法,在他心中,想必是如朱子所注的经义一般,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不容辩驳的。他走的是一条自上而下,由外而内的路,要用一套完美的制度,来塑造一个完美的世道与人心。其中的执着与强悍,与朱子建构理学体系的宏大与精严,气脉上是相通的。

而苏东坡呢?他仿佛是早生了数百年的王阳明。他何尝有过一套严整的学说体系?他所有的,只是一颗真诚不昧的“心”。这颗心,感受着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并将它们化作笔下的烟霞、文字里的波涛。他论事,多凭直感与良知,不见容于新党,亦开罪于旧党,正因他不肯屈从于任何外在的、僵硬的“理”,他只听从自己内心的判断。他被一贬再贬,直至海角天涯,然而所到之处,无不活得兴兴头头。修苏堤,尝荔枝,访僧侣,醉乡野,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不就是“心外无物”最生动的践行么?他未曾像阳明那样讲学立说,但他整个的生命,他那在困顿中愈发旷达、在污浊里愈显澄明的灵魂,本身就是一曲对“良知”最美的礼赞。

这么一比,便觉得有趣了。历史仿佛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回环的迷宫。朱子与王安石,隔着时空,在做着同样一件艰难而伟大的事:为这纷乱的人世,寻找一个稳固的、外在的基石。一个用制度,一个用道德;他们都相信,有一个客观的、绝对的真理存在着,需要人去发现,去遵循。

而苏东坡与王阳明,则在印证着另一件事:人心的力量,可以有多么柔韧,又多么强大。当外部的世界倾颓崩坏,当固有的秩序与道理都显出虚妄时,人还可以退守到自己的内心,在那里建立起一个不为外物所动的丰盈王国。他们是向内开拓的探险家。

天色向晚,漫起一层淡淡的霞光。我摩挲着手中微凉的书页,忽然觉得,这四人之间,倒也并非全然的对立。那执拗于“天理”的朱子,内心何尝没有一份对“心”的探求?那高呼“心即理”的阳明,其“事上磨炼”的功夫,又何尝没有朱子“格物”的影子?正如那刚峻的王安石,也会写出“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样温柔的诗句;而那旷达的苏子瞻,在“人生如梦”的慨叹里,也未尝不深藏着对人间秩序的忧思。

他们像是站在大河的两岸,彼此遥望。一岸规矩森严,气象恢宏;一岸生意盎然,活泼自在。我们后世的读书人,便是在这两岸之间,乘着一叶小小的舟,左右顾盼,汲取着各自的养分。河水汤汤,映照出两种不同的光明,也映照出我们这些渡河人,脸上那同样困惑而又向往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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