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青壳螺蛳

每到周末的早晨，都会到菜场逛逛。

说是菜场，其实是一条弄的小铺面。这条弄上的铺子多得很，卖蔬菜的卖蔬菜，卖土猪肉的卖土猪肉，卖水产的卖水产。

但这里，和规整的菜市场又不一样。早晨，大约是就近的有田地的居民，每月带了自家的玉米、南瓜、西瓜、莲子、菱角来摆摊子，价格便宜，像集镇“一四七”（每月农历逢一、逢四、逢七的日子）集市，热闹而又丰沛。

我常去弄口的豆腐店，称个5块钱的豆腐。这豆腐，农家盐卤做的，有小时候的味道。隔壁是一家卖湖沧糖洋的。糖洋铺的木门槛边，摆着两只半旧的竹篮，篮底铺着刚从溪里捞上来的青苔，裹着水珠的螺蛳就散在上面，壳上还沾着点泥星子，是实打实“摸”来的新鲜。

铺子里头飘出麦芽混着糯米的甜香，和竹篮里螺蛳带的清溪水汽缠在一块儿，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瞥两眼——一边是软乎乎的甜，一边是鲜灵灵的活，满是老街上的烟火气。

“10元一斤！”老板娘热情地招揽着。玲珑宝塔般的青壳螺蛳挨挨挤挤：有的趴着，一动不动，好像仍在酣眠；有的悄悄顶开盖头，一鼓一鼓，似乎在练气功；还有的爬到了篮口上，伸出一对蜗牛触角似的“天线”，仿佛准备“越狱”。

我蹲下身，手刚触到篮壁上的一只螺蛳，呵呵，一把团扇半遮面的它，居然听见人来就关门啦。用前三个手指抓住它，微微旋转，扭下来，动作像在调频。小时候，家里有台银白色的收音机，手指也要这样扭动着，捕捉信号。但与旋钮稍微不同，螺蛳是活物，会与我角力。

买回家的螺蛳倒进盆里，装上清水，滴上几滴麻油，让它们缓缓地爬动，微微地张合，静静地吐纳。待其吐净污泥，再剪螺蛳屁股。螺蛳壳尖尖的尾部，我们喊它螺蛳屁股。剪去它，烧熟的螺蛳肉才吸得出来。

大剪子“咔嗒”一声，螺尾应声而落，露出米粒大的气孔。“看准螺纹第三道，剪深了肉就散了魂，剪浅了嗍不出鲜。”我十岁那年跟阿爷学的剪尾，“螺蛳和人一样，脊梁骨最硬处就是命门。”

炒螺蛳要放紫苏，能勾出河鲜的魂。铁锅烧得冒青烟，蒜末姜丝跳着舞，青壳螺蛳哗啦啦倒进去，像落了一场翡翠雨。最妙是起锅前那勺黄酒，“滋啦”腾起白雾，酒香裹着鲜气直往人鼻孔里钻。再配上葱盆里新鲜掐来的碧绿葱花，好看也好吃。

在东阳的方言里，螺蛳不是“吃”而是“嗍”。我嗍螺蛳，可以一边说着话，一边用筷子夹住螺蛳，精准地送到嘴边，用舌尖挑动螺蛳口薄薄的盖头，“哧哧”两声，在鲜美的汁液涌动下，一团有韧劲的螺肉就滚到了舌尖上，再轻轻地“噗”一声，把螺蛳肉和尾巴，利索地分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

然后，继续下一颗螺蛳。如此接连不断，眼见饭碗边螺蛳壳渐成小山。

青壳螺蛳，寻常的食物，寻常的记录。只道是寻常，却是现时最恰当的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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