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21 06:3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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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拉斯诺霍尔卡伊(也称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这一点也不令人惊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名字在各种榜单上晃悠了那么多年,在那些真正把文学当回事儿的圈子里,他的书“像稀有货币一样被私下传阅”,这老头早就该拿奖了。
诺贝尔委员会敏锐地将他置于一个范畴之中:那始于卡夫卡,中经布罗赫、穆齐尔,直至托马斯·伯恩哈德的中欧史诗叙事传统。瑞典文学院那帮老头子给的颁奖词挺有意思:“因其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怖中,再次彰显了艺术的力量。”此言不虚,说到点子上。他所有小说,干的都是这么一件事:把你按在一个叫“末日”的泥潭里,感受那黏稠、腐烂、无望的质感,然后,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指给你看,泥潭里会开出小破花,那叫“艺术”。
这些年,在高度“内卷”的生存境况中,泛文学圈流行快餐文化,追求短平快,恨不得三分钟让你高潮,五分钟催你流泪。成功学这坨狗屎到处都是,教你怎么赢,怎么爽。在这种背景下,诺贝尔奖给这么一个写着“非凡的句子,长得不可思议的句子”、通篇都是“忧郁”的家伙,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抵抗。有些东西,就是需要你耐着性子,花力气去啃的。文学远不是心灵按摩,有时候,就是一顿老拳,把你打醒。
让我们看看有关他的关键词:黏稠质感、影像推广,是怎么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句式来盖一座独特的文体建筑,以及他跟他的电影哥们儿贝拉·塔尔怎么合伙搞影像。


句号建筑学:
一种作为世界观的黏稠写法

读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得先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个体力活。他那标志性的风格,就是长句,长得没完没了,一个句子能拖成一段,一段能拖成一章,甚至一整个章节,公然藐视句号这一语法上的终结符,充斥着一种缓慢流淌却又无处不在的熵增过程。布克奖评委说他的句子“语调在庄严、癫狂、诘问与孤寂之间切换”,这话说得文绉绉的。用俗话说,读他的句子,就像在沼泽地里开车,油门踩到底,车轮子在泥里空转,感觉一直在动,其实哪儿也没去。
这绝非文体实验的炫技。所有艺术最珍贵的品质是诚实,是对自我的忠实。克氏的诚实就体现在这儿:他觉得“周而复始、永难逃脱魔鬼的怪圈”就得用一种烂泥式的句子来写。他的中文译者余泽民说,翻译他的句子,有一种“黏稠的质感”,一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压迫感。他的风格,就是他世界观的肉身。

克氏的两本早期代表作《撒旦探戈》和《反抗的忧郁》,名如其书。《撒旦探戈》写的是一个匈牙利集体农庄,鸟不拉屎,整天阴雨连绵,一群穷得叮当响的农民,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然后,来了一个叫伊利米阿什的家伙,能说会道,像个救世主。这帮绝望的人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跟着他走,结果呢,被骗得更惨,掉进了更深的坑里。
《反抗的忧郁》更邪乎。一个小镇,来了一个马戏团,拉着一具巨大的鲸鱼尸体,还有一个叫“王子”的神秘人物到处煽风点火。整个小镇就疯了,陷入了暴力和无政府状态。那头巨大的、正在腐烂的鲸鱼,就像一个移动的纪念碑,宣告着所有秩序和意义的死亡。这种搞法,就是卡夫卡那套荒诞主义和怪诞的夸张手法,把日常生活里那些鸡毛蒜皮,和这种宏大的、莫名其妙的苦难预兆搁一块儿,让你觉得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聊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绕不开另一个人,就是匈牙利电影导演贝拉·塔尔。这两人是过命的兄弟,合作了几十年。克拉斯诺霍尔卡伊写小说,贝拉·塔尔就把它拍成电影,比如那部长达七个半小时的黑白电影《撒旦探戈》。有人说“没有拉斯洛,就没有贝拉·塔尔”。
贝拉·塔尔的电影,就一个字:慢。镜头慢慢地摇,人慢慢地走,雨慢慢地下,时间好像凝固了。好比是把克氏那黏稠的文字,直接翻译成了影像。他的电影,能让观众感受到时间的重量。他们俩干的是同一件事,就是用不同的媒介,让人沉浸式地体验一把什么叫“存在”。这电影都不能叫“改编”,这种独特的影文共生关系,是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个果子,味道一样,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贝拉·塔尔的电影,为全球读者提供了一个进入克氏世界的框架和引子。塔尔的电影在国际上拿奖拿到手软,被苏珊·桑塔格这样顶级的文化评论大佬捧上了天。于是,很多人,包括中国的很多影迷,都是先看了电影,被那种极致的影像风格震住了,才回过头去找小说看。电影成了一个入口,一个视觉上的“敲门砖”。当年上海电影节放映《撒旦探戈》,七个半小时,一票难求,这事儿本身就挺魔幻的。

翻译的滚动,
以及为什么需要这种折磨

如作者所愿,他的书最后得以在中国出版,而且反响还不小。这温暖的事得归功于一个人,翻译家余泽民。
那蜿蜒曲折、挑战欧洲语言句法极限的句子,翻译成句法结构迥异的中文,是一项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活儿的难度,被很多业界人称为“翻译史上的奇迹”。余泽民自己说,翻译的时候就像“蛀虫啃石梁一般颇怀壮烈感”,这已不是翻译了,这是在用中文进行一次再创作。你得在汉语里重新发明一种写法,才能接住那种风格。译者自言,最大的困难在于处理长句的节奏和语感,为此他需要反复朗读原文和译文,以确保文字的音乐性和那股标志性的“向前滚动的动力”得以保留。
所以我们今天能读到中文版的《撒旦探戈》《仁慈的关系》和《反抗的忧郁》,得益于译者的这份苦功。

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读这种书?仅仅是因为他是最新诺奖得主么?要知道,纯文学早已不再时髦。在一个大家都忙着刷短视频、看爽文的时代,去读这种需要“面对文本的勇气”和“抽丝剥茧的耐心”的东西,不是自讨苦吃吗?
我觉得,这恰恰是需要他的原因。文学于人们,原本就该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廉价的乐观和虚假的“心灵鸡汤”。但克氏不干这个,他是个老实人,说老实话。评论家们普遍赞赏他强大的隐喻能力、深刻的哲学思辨以及复杂的叙事结构。用余泽民的话说,这是一种“能照亮我们思想的黑色的光”。当你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反而能更清醒、更踏实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他的书,就是一剂猛药,把所有虚火都给你泻掉。只有直面真相,才可能产生真正的责任感。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所唤起的绝望感即责任感”。
回到诺贝尔奖那句颁奖词,克氏找到了“艺术的力量”。他后期的作品,比如《西王母在此处》,写的就不再是崩塌,而是创造。从一个文艺复兴的画家,到一个日本的能剧演员,他开始着迷于那些美的瞬间。
似乎在说,这个世界就这样了。但是,还是有人在画画,在唱歌,在写作。这些行为本身,就是证明还活着,还有不服人生就这样了的劲儿。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小说,不是用长句搭张床叫你躺平,让你打瞌睡和醉生梦死,而是在看清了生活之后,去找值得坚持的东西。在虚胖和装腔作势的众声喧哗中,我们或许也需要听听这种诚实的混蛋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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