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离人心上秋

那天清晨，细雨迷蒙，一出房门，凉意便从四周围拢过来，滑向我的脸庞，我的脖颈以及裸露的手臂。猝不及防地，秋意就这么浓了起来，在我们离别之际。记得那天我穿了一条蓝底花色半身裙，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灰色中袖针织开衫。这样的穿着，连同那天的细雨和凉意，在此后的好多年里都是离别的意象。

那一天，是阳历8月22日。我第一次领教了西安秋天的威力，那种说来就来毫不扭捏的样子，像极了北方人说一不二的豪爽劲儿。很久以后，我都没有办法将那种冷凉的离别情绪从心里驱赶出去，即使时间一直向前，其间我们又历经了很多次的相聚与别离。我常常固执地认为，假如那天他不只是送我们母女到机场，而是我们仨一起回家，那么，那种冷凉的感觉就会淡去很多。

其实，阳历八月底的南方，气温还是有些高，只在早晚才出现那种初秋特有的凉意。这是很多人的说法，于我却不是这样。对于初秋的味道，我感觉自己长了狗鼻子似的，盛夏刚过，就能嗅出风里带来的那种夏天以外的东西，即便体感上没有多少清凉之意，但那种东西总是让我觉得秋天已经不远，心里早早生起凉意。这种灵敏的嗅觉始于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个夏天，觉得从此要远离父母远离家，炎热的夏风里满是秋的气息。

这么说来，秋天似乎就是别离的季节。其实，每个季节都有别离，就像每个季节都有落叶一样。只是，一叶知秋，也许是秋天落叶最多，最易牵引出心底那点淡淡的愁绪。一片片叶子从枝上落下，没有人去问问它们这一生过得好不好。很讨厌别离，也很害怕别离，可是又能怎样呢？别离不会因为被讨厌就自行消失。他在西安的那些年，生活充满了来来回回，聚散离合，一颗心也反反复复，悲悲喜喜，喜喜悲悲，经历得多了，非但没有习惯，反倒愈发脆弱。

有一年暑期，一家人到北京，要先谈好条件，旅行结束得先送我们母女回家，不得兵分两路。如果他从北京到西安，我们从北京回家，就会生出别离中的别离，叫人无法忍受。他照做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理解我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还不忍心笑话自己，毕竟脆弱的心装不下那么多的离愁别绪，就只好以延长相聚的时间、改变离别的地点来抗拒，仿佛回到家里就能安定下来，就会有勇气接受下一场别离。

都是陈年往事了，只是它们还总是鲜活在记忆里。再后来，历经了人生更大的别离，内心里蓄积了越来越多秋的凉意。狗鼻子还是那么灵敏，仲夏一过，那种凉凉的味道总能及时被嗅到。今年的秋老虎特别厉害，厉害到夏天好像不会结束。只是这样的高温并未能减轻多少心里的凉意，也未能阻止那些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别离。那一天，有一个中年男人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他掉完泪，情绪刚刚稳定下来，突然问我“今日几时”，我说八月初五，他的泪又哗的一下涌出，哽咽着说是妈妈生他的日子。怎么就这么巧呢？怎么就这么不巧呢？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知道从此他的生日不再快乐。

暑热未退，秋燥已起，吃梨可以润燥。楼下常有人拉了整车的梨来卖。叫卖的人也懂人家心里的忌讳，大声说着咱们不分梨哈，咱们可以切果盘。这是生意人的智慧。一直不太敢青睐偏凉的水果，突然有那么一刻却很想吃梨。很想吃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匆匆赶到楼下，很多人都收摊了，卖梨人还在。这种叫秋月的梨真好看啊，它的皮在暖黄的灯光映衬下亮得好有光彩，嫩白多汁的果肉呼之欲出。

有对夫妇站在车子旁边挑梨。女的说太大个了，一个人没法吃。男的说可以分着吃。女的说梨是不能分的，男的只回了她三个字：没事的。这样的对话本属平常，可是，那个男人在说“没事的”这三个字时的笃定与温柔，别说他妻子，就是旁人听着，也觉一颗心得到妥妥的安顿。这是平常又浪漫的誓言，是秋天也是人生中珍贵的暖意。

秋日不仅宜吃梨，还宜吃莲子。超市里有去心和未去心的莲子，以前不懂，瞎买。现在知道莲心大寒，便将莲子裂开的一头掰开，摘下绿色的莲心，留存日后去火用。虽然各有其用，可是，不得不承认，去了心的莲子真的没有原来那么好看了。“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如果少了那点凉风渐起，万物渐渐萧瑟带给人的寂寥与失落，秋天是不是就会像那去了心的莲子一样呆板、乏味？

秋日里有一场远行等着我。本就不爱出门，有了喵星人后，就更不愿出门了，可是女儿好不容易才有的假期。对于一个没用的人来说，这样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轻易陷她于两难。自订了机票那日起，一颗心便开始飘忽，一会儿是能跟女儿团聚的喜悦，一会儿是要跟喵星人暂别的不舍。收拾行李也变得困难起来，总也理不出头绪，总也不想理出头绪，仿佛整理行李会加快离别的到来。喵星人知不知道，我已经很多日都用歉疚的眼光看它了，为着我们即将撇下它去远方。得把它送到跟我一样爱它的人手里，才会稍感宽慰。远行的日子越来越近，终于开始整理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却感觉比写文章还难。心被缚，逃到哪儿都是牢。不是整理东西太难，是接受别离静下心来太难。

这么容易受牵绊的人生，应该少了很多快乐吧。什么时候才能像秋天一样松弛、豁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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