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商陆引来白头翁

过敏体质又爱招蚊，一到夏天，我最怕蚊子。谷雨时，姐姐送来防蚊草的种子，立刻在阳台上动土播种，洒水施肥好生培育，满心期待。

一包种子只萌发一株独苗，叶片宽宽大大，根茎红艳艳，像小毛头吸饱喝足后“蹭蹭”往上长个儿，像发酵的馒头一上锅暄腾得蓬蓬松松，长势喜人。这绛草仙株，叶如碧玉，茎似胭脂，既能驱蚊必定非同凡响。美美期待，这个夏天，再不受那群蚊围攻之苦。

春风雨露中，它与栽种一处的茉莉花你追我赶，争荣逐茂。到初夏，长了一米多高，茎秆嫣红，叶片长圆形，宽大如手掌，肆意伸展的枝丫探身阳台外。枝丫顶长出粉嫩的花序，开出成串的白色小花，嫩绿的子房隐约可见。期盼多日，悉心栽培，竟是平常不过的胭脂草。它像不速之客，似不期而至之事，突然闯入我们的生活里，悲喜祸福，不到最后不知结局如何。

当它仙株，开花才知凡草，却是旧时相识。昔日堂前转角草，今日登堂入室来，防蚊是落空了，“旧友”登门拜访也不错。

在乡下，胭脂草遍布，成团成簇，枝叶茂密，长在荒僻处，篱笆、墙角、沟渠边都有它明亮的身影，挺起或青或红的明丽茎秆，翠绿发亮的叶子下藏起串串白色小花，挂起串串青紫果子。秋风起了，绿色果子鼓鼓的，转成紫黑色、深绛或绛紫，一嘟噜一嘟噜像诱人的小葡萄，像成串的墨玉珠，像上古仙人遗落的璎珞，色泽鲜艳诱人。果实美丽而诱惑，风起时叶片窸窣，古人唤它“夜呼”，仿佛月光下的低语。“莫言此物寻常态，一绽芳华亦入诗”，摘一颗浆果，一压，红艳艳的汁水爆出，一抹，洇出一弧绚丽夺目的颊彩。当众草渐黄，它的紫果与红萼仍灼灼于枝头，在颓败秋景中一枝独秀。

串串果子，像失散多年的老友，在城市阳台扎根，给人三分历史的沉韵，三分自然的清新。传说，曹操很推崇此草，出谜问华佗：“三十除五兮，是为何物？”华佗说：“商陆也。”曹操抚掌大笑，商陆就是胭脂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传说，太阳女神羲和救下一只受伤的玄鸟即燕子，次年，燕子报恩衔来一粒种子，羲和将它种下，长出了胭脂草，羲和部落上下以胭脂为美，“我行其野，言采其蓫”，用胭脂草装扮自己，是女子的欢悦，“胭脂草，女儿心”。道家称商陆为天草，古人守岁时“频添商陆煮茅柴”，用它驱逐阴邪，祈求平安。“商陆火添人独坐”，独坐也有味。“簪花从帽落，捻酒醉商陆”，闲情逸致当如此。《本草纲目》说：“此物能逐荡水气。”皎白根茎的本土商陆可入药，泻水利肿。

但是，红根欺山，白根救人，垂序商陆赤红根脉有剧毒，人称“见鬼神”。眼前这位俏佳人偏偏是后者——垂序商陆，像埃及艳后一样美艳，像蛇蝎一样含毒，像童话中白雪公主手里的苹果，美则美矣，毒也够毒，竟是一株游走于精神疗愈与肌体剧毒之间的草，用鲜艳的果实与夺命的根脉，书写自然赋予的致命平衡。美与险并存，毒与药共株，要不要连根拔除它？人生起伏，无常多过恒常，痛痒与悲喜都像生命的伏笔。

周末，一家人在吃早饭。初秋的风掠过阳台，商陆的阔叶葳蕤生姿，饱满的浆果深紫夹胭红，垂下一串小脑袋，随风摇摆。突然，传来一阵欢快轻盈的鸟鸣，一只肥硕的鸟儿落在胭脂草上啄食，我举起手机靠近阳台抓拍，鸟儿十分警觉，瞬间飞得无影无踪。成熟的深红浆果被啄食一空，仅留小小的花萼整齐地排列在花茎上，一色胭脂红，宛如梅开五瓣，鲜艳极了，灿烂极了！数一数，十六七串果子还剩一半。“商陆子熟，杜鹃不哭”，这剧毒的果子是鸟儿的美食？在明确知其毒性且仅微量尝试的前提下，忍不住摘来尝一尝，涩口，用纸巾压，染出一团胭脂红。

过一会儿，又传来嘤嘤鸟语，嗬！鸟儿两大一小，先空降到商陆上，又转移到凤仙花、茉莉花的阵地，一边觅食一边鸟语流转，互通佳讯。我们不敢靠近，屏息凝神，放大镜头拍鸟儿的身影。鸟儿颅顶有一缕炫目亮眼的白毛像桂冠，背部青羽在太阳下炫出亮彩，是白头翁。一家三口时而在花枝间跳跃，时而在花土里拨拉，时而在栏杆上蹦跶，阳台成了它们的后花园、零食店，好不惬意，难不成，它们能解商陆之毒？

不敢惊扰，我们满心欢喜欣赏这自然天成的花鸟画，但愿这一家子常光临。它们是城市与乡野间不期而遇的一番联结，一种超越界限的对话，野性又优雅。尽管阳台上，凤仙花、太阳花、长春花们的种子成了它们的盘中餐，而胭脂草又冒出串串新花，想来，这个秋天鸟儿会是家中常客。

一棵胭脂草，背离了太远的初心，迎来全新的光景，生命由无数这样的不经意组成，环环相扣又出乎意料，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当终点背离初心，慎终不如始，算不算败事呢？防蚊落空，却惊异频生。幸而手下留情，留下一株草，也留下一个通往自然的微缩入口。

商陆引来白头翁，此后清晨，白头翁一家常光临阳台。听轻快流转的鸟语，开启愉悦的一天，“昼长睡起多情思，看遍林阴商陆花”，家居日子平添野趣。十月初，枝头串串果子已被鸟儿们啄食一空，只留花的萼片，像五瓣红梅一串串！方寸之间，商陆演绎季节蜕变，重建与往昔、与自然的联结。人生如斯，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静待春秋更迭的回响。

（照片由陆咏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