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1-19 07:00:05
来源: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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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丽娟
诵读:朱劲涛
今年暑假八月份,我去了一趟河南。在《只有河南》的高粱地面前,我忽然对自己曾经是农民的身份感到十分骄傲。
28岁之前,我一直在土地的丛林间行走,亲近过所有进入我眼里的可吃可喝可穿可用的庄稼。
我用28年的时间看着水稻从秧苗长大成株,从灌浆到垂下沉甸甸的谷穗,从金黄饱满的谷子被碾米机磨成莹白透亮的米粒。然后,我享受喷香的米饭。我觉得,我值得享受,因为我曾经为了保卫它们的茁壮成长付出过劳动,比如在水田里拔掉长芒稗和牛毛毡,在禾苗缺水的时候用老水车引水灌溉,还经常为它们得纹枯病而担忧。当然,真正的农民,如老父亲一般的人,才算得上是守卫水稻等一切庄稼的将军,我只能算是小兵。
我这个小兵,在小麦稍有俊俏模样的时候,还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那就是从麦田里选择身子骨坚挺的麦苗,抽其麦茎,做麦哨。一支麦哨,唱响整个春天。没有麦哨的季节,简直不能叫作少年的春天。多少支原来可以拔节成长的麦穗,就被我的这个抽茎辣手断送了成长的锋芒。我检讨自己,在一场又一场麦子的一生中,我几乎从来没有对麦子做过保卫工作。麦子们卧在冬寒里,站在春阳下,用尖锐的麦芒抵御一切外来的侵犯,几乎不需要人的照顾,就能让生命之花绽放出璀璨的光辉来。
由大米和小麦这些地上作物衍生出来的食物,数不胜数,我对它们的创造力、融合力感到无比敬佩,更对它们为人类生命提供最强大的营养元素而无比感恩。当然,还有那些生活在地下的果实们,同样,也值得我大书特书。

花生、番薯、马铃薯,这三大地下果实,有个别农民后代都不了解它们的成长环境,还以为这些果实是挂在树上的呢。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还有生产队这个事物,那时,一切果实都是属于集体的。当生产队队长说这块花生地已经收获完毕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就可以大刀阔斧干起来了。我们用小锄头,拼了命地在这块花生地里掘呀,翻呀。花生壳被掘破了,当即把花生仁送到嘴巴里去。一边吃着鲜香的花生,一边干着活儿,那真是神仙才有的劳动时光。有一次,我踏进一块番薯地,看地面上藤都没有了,误认为是生产队的队员们已经完成作业了,就挥锄而下——哇,好大一个番薯!又一个!幸福的感觉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身躯。不料,我正在努力掏第六个番薯的时候,队长来了,哇啦啦地把我骂了一通,于是,心爱的果实就全部上交给了集体。
集体,在我这个小孩子的认知里,是个超级大的概念。读二年级的时候,学校要求我们周末要为集体做贡献,去田野里捡捡乌桕籽。高大的乌桕树在秋日的原野里异常漂亮,叶子红红的,果实白白的,辨识度极高。乌桕籽照例先由生产队长们摘完了,此刻的树上只剩几颗。几颗也不嫌少。有时树太高,爬不上去,就用石头砸,用树枝打,弄了大半天,也不过一小手捧的乌桕籽,还不够装满一个裤兜的。心里惭愧,就得想个法子弥补。看看大豆秆子孤零零地立在秋风中,仔细瞅瞅它根部还有没有遗漏的豆子。果然也有几粒。乌鸦在头顶呱呱地叫,它懊恼于我们小孩子的眼睛比它还锐利呢。周一到学校去上交乌桕籽和豆子,自己更惭愧了,因为同桌上交了一斤半的乌桕籽呢。我心想将来大庆油田的发展壮大,肯定有他的功劳。放学后,却有同学向我告密,说他的乌桕籽是从家里拿来的,不是他自己到田野里找的。啊啊,童心可以无私到这个高度了吗?
当我们从生产队的束缚里走出来以后,我的老父亲种下了两亩棉花。棉花株在老将军的培育下,长得比我个子还高。白色的花瓣、粉色的花瓣在绿色的叶片里激动地颤抖着,渴望着,很快就变成白花花的棉花团。我们一家人一大早就在棉田里劳作了,一直到月亮升上来,雪白的棉花还没有摘完。老将军笑容满面,小士兵却偷偷埋怨。一个还想开疆拓土收获更多的财富,一个却老想着什么时候能少种点棉花不用这么辛苦。一担棉花,挑在肩上,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一家人的过年衣服都有了,这可比甘蔗的收获来得轻松些。

甘蔗,可饮的农作物,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吃厌的食物。春天种下的甘蔗,要到初冬才能品尝到通体的清甜。在这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我深信,每个少年,不,大人也要算进去,都有偷吃的欲望。我是守卫甘蔗的小兵,每天放学后都要到自家的甘蔗林里逛一逛,数一数,查查有没有被偷的迹象。甘蔗林又深又密,抓个小偷也不容易。我明明看见地上有段甘蔗头了,知道有人偷走了甘蔗却无可奈何。甚至有时听见有人拔甘蔗的声音了,循着声音赶过去,小偷已经带着甘蔗逃之夭夭了。老父亲叫我守卫,我却未能尽到职责,以至于我到现在还会梦见在甘蔗林巡视的情景。当甘蔗到了冬月,要变身为可吃的红糖的时候,那就是小孩子的节日了。放学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就是榨糖厂。在榨糖厂这个温暖芬芳的地方,不用说捉迷藏,用手指蘸点槽里的糖粉,用甘蔗头勾点糖水,单单闻闻气息,就够做整整一个冬天的美梦了。
冬月有闲,老母亲通常在这个时候开始搓苎麻纳鞋底。我认识苎麻。它身高1米左右,叶互生,圆卵形,表面粗糙,背面密被雪白色毡毛。当苎麻植株变黄后,就把它割回来,剥去绿色表皮,留下麻纤维,清洗晾晒。鞋底是至少用五六层破布浆贴而成的。母亲给我一长段搓好的苎麻丝、一枚鞋底线针、一枚顶针和一个白布鞋底,要我跟着她做。纳鞋底需要手力,更需要耐心,而我定力差,又不专注,线针戳不动鞋底,穿过去了又会戳到自己的手,总之,一天都纳不好一只鞋底,被老母亲嫌弃,最后就放弃了这项女红,改为头脑简单的织围巾。再简单的还有纺棉纱,编蒲扇,做草鞋,打棕绳。这些纤维丝把我的童年拉成绵长的思念,把老母亲、姐妹们和裁缝师傅都一个一个缠绕起来。
28年,我认识了故乡原野上所有的农作物。
粮食作物坚定了我们的骨骼,使我们得以站立在人世间;经济作物丰满了我们的肌肉,使我们不惧隆冬冰雪。菱角,可吃;茶叶,可饮;茴香,可闻;高粱,可酿酒;蓝靛,可染布;当归,可治病;紫云英,可喂猪;剑麻,可做航海船只上的缆绳——土地生产绿色,绿色生产诚实、公平与信赖。在灯红酒绿的生活之外,这些庄稼地才真正是我们人类的肉体与精神的栖息地、避难所。
当听见《只有河南》的景区高粱地前面一对母子的对话:
母亲:这是玉米吗?
儿子:这是小麦呀。
我便觉得,我拥有亲近28年的土地经历,可以终身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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