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姆有意思⑨｜水中阁楼茶香漫过东源溪

从武义县城驱车40分钟，穿过后树岭、长波岭、雪坑岭、沿路岭四道山口，便落入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峡谷，白姆乡水阁村。这里海拔约500米，夏季凉爽如秋，冬日雾气氤氲。一条名为“东源”的清溪穿村而过，却反常地自东向西流淌最终汇入桐溪，直奔金华安地水库。

“我们这条河，发源于后树岭上海拔千米的山峰，是董处、水阁多个村庄的母亲河。”水阁村村民董初丰说，他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以前水量得很，能行船。客商运茶，就从这儿上船，直下金华。

董初丰告诉记者“水阁”之名，源于一段已湮没于时光的风雅记忆。

据村民世代口传，昔日东源溪穿村而过，溪上曾建有带亭阁的桥梁或临水阁楼，飞檐翘角，倒映清波。每逢春日茶市或秋高气爽之时，本地文人常聚于此，或凭栏观水，或煮茶吟诗，或对弈论道。因楼阁凌波而立，宛若“水中之阁”，故称“水阁”。

清代至民国，水阁村文风鼎盛，邑庠生董洹、董干父子等士子辈出，他们笔下的山水诗文，多以东源溪为背景。虽无直接文献记载“水上阁楼”之形制，但《后睦董氏宗谱》中多次提及“溪桥雅集”“临流赋咏”等场景，印证了此类空间的存在。

如今，阁楼与桥亭均已不存，唯余东源溪水依旧西流。但“水阁”之名，却将那段文人寄情山水、以诗载道的岁月，悄然封存在地名之中。

但真正让水阁声名远播的，不是文人，而是茶。

清末至民国，水阁成为浙中西部重要的毛茶集散地。每年清明至八月，松阳、遂昌、宣平、乌门等地茶农翻山而来；金华、杭州、上海茶商则早早包下沿街店面。鼎盛时，四百余客商驻扎村中，旅店、酒坊、中药铺林立……

村中“银杏街”是一条青石与鹅卵石铺就的一里长街，至今保存完好。街旁“上新屋”“下新屋”茶行旧址犹存。茶叶在此炒制、分级、装篓，再由挑夫肩扛，经后树岭至履坦叶长埠渡口，上船水运至金华，销往全国。

更令人惊叹的是，民国时期水阁茶行送评的“后树云雾茶”，荣获日内瓦世界食品博览会金奖。清代岁贡生王清臣尝后击掌赞叹：“此实胜龙井武夷多矣！”上世纪30年代，浙江省政府振兴茶业，将原设丽水碧湖的省办示范茶场迁至水阁，以广川祠堂为厂址，生产龙井、乌龙、菊花茶等多种名茶，水阁由此成为全省茶业重镇。

茶业兴，则文教昌。

水阁虽为山村，却文风鼎盛。其中尤以乾隆年间董攀龙与晚清董洹、董干父子最为出名。

乾隆五十五年（1790），董攀龙写下《水阁记》，描绘故乡：“厚睦皆山也，东西两源循村环列……西流之萦回似带，南山之拱秀如屏。”字里行间，尽是山水深情。

其后百年，董洹结集《补萝山房诗稿》，邑人争相传诵。清代进士顾倬槱延其为子师；道光、咸丰年间知县汤金策为其作序，赞其诗“有李杜苏黄之底蕴雄风”。其子董干亦承家学，所撰《重建三断龙王庙记》等文，“有唐宋古文大家风范”，汤金策称其“洞若观火，自出机杼”。

这些诗文，并未散佚，而是珍藏于《后睦董氏宗谱》之中。董初丰说：“早年记者来采访，从族谱里摘出好多首，还登在报纸上，现在只能从家谱中了解一二。”

如今的水阁村，历史与当下正悄然交融。

村中的水阁祠堂近年已完成修复，今年更在“后树斗牛”非遗活动中焕发出新活力，这里成为白姆乡区域公用品牌“白姆源味”的发布现场，吸引众多自媒体博主前来取景拍摄。镜头之外，人们沿着青石板路走进不远处的下新屋茶行，这座民国时期茶叶交易的场所，依然保持着上下两层、中设天井的格局，一楼为茶市，二楼供客商歇宿。

“以前做茶叶生意，讲究行规。”董初丰说年幼时长辈对他说，“买卖双方握个手，手指在袖筒里比画几下，就知道价格谈没谈拢，外人根本看不懂。”

这样的传统空间，在水阁并非孤例。全村历史建筑占村庄总面积51%以上，拥有县级文保单位2处、不可移动文物6处。在武义素有“三只阁”之称的古村落群（水阁、宏阁、茆阁）中，水阁是保存最完好、格局最清晰的一处。2018年，它凭借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原真性，成功入选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

然而，繁华已转为静谧。全村常住人口不足千人，青壮年多外出工作，其中不少村民北方等地开设茶庄者。“我们村的人，把‘后树茶’卖到了北方。”村党支部书记汤美珠告诉记者，现在留守在村里的村民不仅四时耕种，还干起来来料加工不断拓宽收入渠道，一刻不得闲，待到春节或斗牛节时，游子归乡，村里更是热闹。

水阁的故事，不在博物馆里，而在这些日复一日的日常中。它不喧哗，却始终在场像一盏温着的茶，等你路过时，轻轻问一句：“要不要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