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

前天晚上，我突然接到表弟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他非常痛苦地对我说：“表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现在心里太难过了，我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表弟是我江西老家一个远房叔叔的儿子，比我要小五六岁，尽管以前在老家时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相互之间也非常熟悉，但自从我大学毕业离开老家来到外面工作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我有我的人生轨迹，他有他的人生轨迹，两个人的轨迹没有交叉，因此也就慢慢疏远了，特别是各自结婚成家后，相互之间就联系更少了，最多也就过年回老家时能匆匆见上一面。

在我江西老家，过去会读书的人很少。与其他多数人一样，表弟初中没毕业就回家跟着他爸，即我表叔干起了农活。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中国的城市化浪潮刚刚开启，改革开放所带来的经济发展初显成效，全国各地的城市开始吸引大量的农村劳动力进城务工。在农村赚钱很难，进城务工成为当时绝大部分农村劳动力的最佳选择，其中，就包括了表弟。当时，他跟着村子里的一帮人去到了省城南昌打工，由于没有技术，他们能干的自然就只有卖苦力，好在从小在农村干农活长大，身上力气有的是，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块、背沙袋、拌砂浆、刨钢筋，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都干，其辛苦程度也是不言而喻。

虽然读书不行，但表弟人还是聪明的，脑瓜子也很活络。在城里没干几年，他就看准商机选择了回乡创业，先是在老家的集市上租了间店面开起了超市。在农村，作为一种新的零售模式，还是能赚到钱的。赚到第一桶金之后，表弟把超市交给了他妻子打理，他自己又去申请办起了一所驾校，这又让他赚到了比开超市还多的钱。有了超市和驾校这两棵“摇钱树”，他的生活水平很快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我一回到老家，乡亲们纷纷当着我的面夸他有出息，说他现在是老家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听后我也自然感到开心和高兴，真没想到，初中都没毕业的表弟还能在老家干出一番名堂来，这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前几年，抓住农村市场的空白，表弟又在老家开起了一家婚庆公司，承接老家婚丧嫁娶等各类红白喜事。刚开始是小打小闹，所有工作都是他一个承担。由于他会折腾，点子多，由他操办的宴席得到了乡亲们的好评，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响，以至于他不得不同时聘请了三四位婚礼司仪和主持人来赶场子，而且还添置了许多的音响、灯光以及餐桌、椅凳等宴席专用设备，专业为乡亲们请客摆酒提供一站式服务。今年正月，我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二，他按惯例来我家给我父母拜年，以往他都要吃过早饭后再回去，不料这一次他则是放下礼包，还没等我倒茶就急急地说有事要走。“表哥，实在是不好意思！现在正月里边，过生日和结婚办酒席请客的人家特别多，我实在是忙不过来，等下次有空我再来过。”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开着他的那辆黑色大奔一溜烟就走了。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如今他还在抖音上开设了自己的直播账号，对承接的酒席和婚宴进行网络直播，同时，他还经常在微信朋友圈发送他本人主持的婚礼小视频，利用现代移动互联网技术为自己的婚庆生意赋能，以至我这个大学毕业的表哥不得不竖起大拇指来为他点赞，甚至还自叹弗如。看来，表弟还真是行！

孰料，这一切的美好和圆满竟然被他一个电话给打碎了。只听表弟在电话中告诉我，他儿子三年前毫无征兆地患上了一场重病，如今他已走投无路，痛苦欲绝。为了照顾这个患病的小孩，他已经离家在外流浪漂泊了半年，家里的生意一点都没办法照顾。他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儿子见到他就像见到仇人一般，根本就不让他靠近，三年前刚发病时还好一点，当时在医院治疗后，病情曾一度有所好转，没想到在今年暑假期间，他儿子的病情突然复发并且加重，做出的举动实在让人感到恐怖。为了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也为了保障儿子的人身安全，他们父子俩就像打游击一般，一直从广州打到了杭州。听说我来杭州工作了，他说他才万不得已想给我打个电话，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去帮他一下。他说，他担心儿子因病在外惹事。在电话里，听着表弟的讲述，我的心情顿时就紧了起来，碰到这种事情，我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真是有力无处使，只能一个劲地感叹：“表弟原本好好的，如今怎么就会遇上这么个不幸、揪心的事呢？”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人生无常吗？

其实，人生无常在我身上也发生过多次。六年前，原本健康乐观的岳父因一场意外的车祸命丧九泉，永远离开了我们，而就在我们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还以为我们家从此就会远离灾祸，永远平安时，怎料紧接着又是一个晴天霹雳，让我们再次坠入无比痛苦的深渊。三年前，刚逾花甲的岳母竟然因患上恶性白血病而撒手人寰，如此惨剧至今想来我都不敢相信和接受，真想不到人生无常竟会到如此惨境，短短几年痛失两位至亲，让我们生活从此无依无靠，真如天崩地裂，令人欲哭无泪，痛不欲生。

人生无常。说到这里，我又不禁想起了我的叔叔和他不幸的经历。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当时他还在一个镇上的公办初中当老师，那年暑假，因为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公费疗养而外出几天，他只好临时将小孩送回农村老家交给奶奶帮忙照看，当时他小孩还只有五岁左右，正是最可爱好玩的年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他出门两天后的深夜，小孩子突然发高烧到四十度不止，让我们全家顿时惊慌失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厄运也就此降临。

四十年前的农村，医疗条件十分恶劣，方圆十几里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卫生室和卫生院，全村只有一位“赤脚”医生，平时也只能为乡亲们提供非常有限的医疗服务，乡亲们一旦患上稍微严重一点的疾病，只能在家里拖着，或者采用一些农村流传下来的土办法对付，能否康复全靠运气。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烧，奶奶一下子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只好一边派父亲深夜去请那位赤脚医生前来诊治，一边用毛巾浸凉水敷头给小孩子降温。不幸的是，不管大人们如何想办法，小孩子的体温就是降不下来，高烧一直持续了好几天，等叔叔从外地赶回来之后，小孩子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从而患上了严重的小儿麻痹症。原本聪明伶俐的小孩瞬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呆若木鸡，智力水平极低，既不能上学，长大后也无法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从那年开始，叔叔的生活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原本一个非常幸福的小家庭从此变得了无生机和快乐。好在叔叔坚强和慈爱，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离不弃，以坚忍的毅力和如山般的父爱将小孩子抚养长大，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是的，人生在世，谁都可能无法预料到我们的明天将会发生什么，灾祸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降临到你我的头上。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无常”，作为每一个生命个体，我们又该如何去面对与处置呢？我想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经常要思考的一道人生考题。面对人生无常，你是淡然处之、一笑而过还是从此一蹶不振、丧失生活的勇气与信心，这着实考验一个人的胸襟与气度。

（图片来源摄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