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17 07:00:03
来源: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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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丽娟
诵读:李 婵
有段时间,要过金华江,去对岸的栗塘范或者山口汽车停靠站去上学。
船是很诗意的事物。
我第一次看见渡船,就产生了某种道不清说不明的缠绵情愫。似乎是悠远的闲适,又似乎是失意的怅惘。那时,头脑里还存了两首古诗词,一首是唐人张继的《枫桥夜泊》,一首是宋人柳永的《雨霖铃》。寒山寺的钟声,让落第的张继倍感孤寂,我没能考上重点高中而不得不戴上普通高中的校牌,也颇感凄凉。长亭,兰舟,烟波,在柳永的笔下都是别离的泪珠,江滩上几棵长歪的杨柳,也陪着我叹息。
其实,我并不是多愁善感的女子,本质上是个质朴到有些蠢笨的姑娘。
但是,一踏上伸向渡船的那块长而窄的木板,那些蠢笨就会离开我的躯壳,散到空中去。船夫用青篙在水底某块石子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船就摇曳起来,我的心也随之进入一种恍惚的浪漫状态。看青篙从江里带出一长串晶莹的水珠,又坠落,碎成涟漪,我的心是叫了一声的。有心疼,有惊叹。“圆润”“清澈”“灵敏”“壮烈”等等词语这时候会跑到脑子里来。船身微漾,起伏若古人吟诗,与清风一道,缓缓而行。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灵魂渗入了船心,既有被两岸等待所感受到的快乐,也有被两岸分离所觉察到的伤感。一时间,竟有了一点感悟:在未达到彼岸前,你需要一直待在船上。有时候,风浪颠簸,我也跟着挣扎,跟着奋勇,仿佛是自己的人生遇到了重大的坎儿,得凝聚全力。等到船身触岸,青篙直立,我的游离式浪漫才被清醒的现实取代。
上得岸来,方觉得刚才渡船上的人很多。
人上了岸,在我眼里,似乎也和自己一般:一旦叽叽喳喳地开口说话,就会变得傻里傻气。
这样的渡船我坐了两年,这个短暂的灵魂出窍的经历持续了两年。这种微妙的心理经历对我整个人生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感受很清晰:当内心压力过大时,看看辽阔的水面,心境立刻变得宁静而空灵,澄澈而轻松。
等到坐上不一样的渡船,已经是20年后的事情。
这艘渡船不用竹篙,改用柴油机,容量大,可以装载汽车。

李白若上到这样的船上,还会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吗?孟浩然就更不可能写出“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了吧。当然,我这样的想法就有些蠢,那些入诗入画的大多数是轻盈的渔船、木舟,或者是精美的画舫,这种黑烟滚滚、噪音滚滚的渡船估计只能当作历史文物,不能当作文艺事物来看了。
它是这样的清醒,这样的快活。一辆轿车,占据了核心位置,占据了几乎30个人站立的空间。船舷边站满了人,穿皮鞋的,穿旅游鞋的,穿解放鞋的,穿布鞋的,都有。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还有一个渺小的我。大家似乎都很兴奋,谈锋很健,声贝也高,要么是想把发动机的声音压下去,要么是想向倾听者证明自己襟怀磊落。总之,所有人看上去都不悲伤,欢天喜地的,仿佛活到这个在水上漂流的时刻,就是最知足,最满意的状态了。
此处是洋埠埠头,对岸是洋港。此江是衢江。江域辽阔。夕阳又很温柔。江面铺满了红光,层层叠叠的,长短不一。微观地看,那是女人的红唇;宏观地看,那是一大片红色的沙漠。对岸还有四五头老黄牛,分散着,卧在绿草茵茵的江滩上。三四只白鹭也不知道归巢,还眷恋着黄牛的牛角或者牛背,忽飞又忽停的。船舷如犁,划开一排排白浪。白浪跃起,拍击船身,又哗然坠落,大有一种“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
忽然想起秦淮河。夫子庙前的秦淮河,乃六朝金粉所染,富贵奢靡。河里流动的不是水,是梦,是欲望,是声色犬马,是油腻的歌曲舞姿。秦淮河的渡船是不屑承载老百姓的生活的。
而我脚下的这艘渡船,有箩筐,有煤饼炉,有化肥,有杀虫剂,有秕谷,有稻草,有猪仔,有破碎的瓷碗,有杀猪的屠夫,有能说会道的媒婆,有刚刚失去孩子的白发老爹,有一对正闹离婚官司的男女。
我想,会不会是这水天一色的大艺术,让船上的人,暂时把生活的压力抛给了夕阳,抛给了水流?又或者是,这短暂的水上旅程迫使他们与旧事物分开了,他们反而快活起来?再或者就是,我硬生生地把我自己旧有的“游离浪漫说”安到了他们身上?
上了岸,陆地这口大铁锅,继续把每个老百姓的生活煮得水深火热。
江水依旧浩荡,一路向西,汇入钱塘江,最终注入东海。
如今,渡口老矣,飞桥横空,再也不见过渡的船只把两岸挽起,徒留下蒹葭苍苍,潮声依旧,一二浣纱女捣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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