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井边时光

有一首歌谣这样唱道：“古井映日月，甘泉润心田。岁月情长在，乡愁绕井边。”一口口古井散落在武义街巷阡陌、山野村落，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

据武义文献资料载，仅武义老县城，在新中国成立前就有29口水井，如今被保护下来尚有6口。虽然井的实用功能随着时代进步渐衰渐弱了，但它却似一只只明亮的“历史之眼”，见证着春秋更迭，社会巨变。它深藏百姓共同的乡愁记忆，成为历史进程中极具价值的文化符号。

去年秋天，有几位《金华日报》的年轻记者联系到我，他们作为“探访金华古井”系列报道小分队来到武义古城。我和县古城保护建设管委会工程师倪一平先生当起了他们的向导，陪同记者们完成了对县城尚存古井的一次探访。

走近古井，我走近了记忆中的旧时光。

儿时我曾住在城墙根十多年，记得离家门口不远的“文兴门”下，就有一口围有半米高石井圈的古井。从老人们口中我知道它叫“太公井”，这口水井的井圈四边沿口，已被井绳日久天长的磨砺，留下无数条凹槽，井壁青苔蓊翳，井水清澈冰凉取之不竭，几百户人家共饮这口井的水。

那时还没有用上空调，炎炎夏日，有许多人家会把洗净的西瓜用网兜吊着沉入井里。我知道嬷嬷也会把西瓜放入水井“冰镇”，傍晚放学回家就会迫不及待地趴在井圈上往井里瞧，不见西瓜却望见了自己胖乎乎的头影。到了晚上，井边路灯下，她老人家把大西瓜提了上来，把瓜儿放在一块大砧板上，切成差不多厚薄的片片，搬来竹椅、板凳，用她的大嗓门招呼坊里邻间大人小孩来吃“冰镇西瓜”，水井边顿时荡漾起一阵欢声笑语，如今我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当年井边邻里和睦融洽的情景。

读小学那会儿，我还看见过同学阿林母亲制作“木莲豆腐”。那健壮的中年妇人把捣碎了的木莲籽（一种植物的果实）放入干净的白布袋中，兑入“井华水”用力挤压，接出一大盆很快凝固的液体。阿林放学后邀我到他家做客，我头一回吃到了这种亮晶晶、甜滋滋、冰冰凉的食品，那清香爽滑的味道让我回味了大半辈子。

从文兴门出发陪同记者来到上街王家厅，探访王家厅古井。这座形制恢宏的古民居是清早期建筑，由前厅、后堂与两侧厢房构成，前厅天井里有一口古井，井壁用鹅卵石砌成，天晴时有一小爿蓝天白云倒映在井水里，如一幅嵌在圆形画框中的画。井旁还筑有一口条型的蓄水池，在我的记忆中这池里曾经种满荷花。那时我和倪一平大哥常来王家厅玩耍，里面住着十几户人家，有的还圈养着猪、羊，井水就是大家生活的水源，人畜共饮汲了几百年。

自2018年起，武义古城改造开始，一大批保护性文物建筑得以修复，重现了旧时风貌，而有几口古井则给改造让路，被埋于地下了。我还记得在壶山上街老一中路段，曾有一口名为“大井”的古井，每天上下学时，小伙伴们总爱用井水照照自己的脸，摸摸光滑的井圈。澄净明亮的水面成为天然的“衣冠镜”，映照着一批批学子勤勉向学的模样。

井水是那时夏天降温的一种最好办法，每当酷暑来临，等太阳下山，街坊邻居就会打上井水泼洒门前街路巷道，整条街巷仿佛下过一场大雨。许多人家还会把门板、床板、竹椅铺摆在街边，用井水泼凉，等月亮高挂天上，或躺或坐在一起摇着麦秆扇，聊着天南海北、家长里短、旧闻新闻，一个夏天就这样在怡然和谐的氛围里过去了。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标志着逐水而居的先人与依靠地表水源生活方式的告别，开始了定居农业时期。“九夫为井，四井为邑”，更加有力地佐证了最初的村落和行政、社交中心在某种程度上讲，就是以井为中心形成的。先秦《击壤歌》以寥寥十六字，为后人描画出一幅先人的生活图景，可谓一条河诞生一座城市，一口井诞生一个村庄。

每一口井都有一个故事，每一口井都是一页“活着的历史档案”。井的名字寓含文化深意，除了“太公井”，还有“孝子井”“墨花井”“陪嫁井”……囿于篇幅，我只说一说与武义古井有关的一些“老规矩”，窥一斑而知全貌。

“饮水不忘挖井人”，古往今来人们对井怀有浓厚的感恩之情。过去每当水井清淤或修固，不用动员，家家户户都会自发出钱资助。人们对井和祠堂一样怀有敬畏之心，认为井是很神圣纯洁的地方，儿童不懂事往井里吐口水扔东西是会被大人厉声喝斥的。另外，武义还流传着不少与井有关的规矩，譬如不得跨井，不得在井边磨刀，不得在井边植树等，这些规矩蕴含着祖先的智慧和善意的教化之心。

古人不见今时井，今井曾经饮古人。古井作为农耕文明的遗产之一，在漫长的岁月里承载着一片土地的乡愁。对井边时光的追忆，既是一份情感寄托，更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