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3 07:5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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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山很青、水很清、山路十八弯,小溪九曲连环,白云在山水间,空气有点甜。香菇便是白云生处的清绝一品,外表素朴、味道醇厚、清香幽邃,形简而神丰,味美且韵长,在深山老林中独树一帜。
香菇,本是野味,是集日月之精华,凝天地之灵气,化腐朽为神奇的精灵,枯木逢春,便悄然而生。然而,我认识它时,已成家菇,从山野走入寻常巷陌。

一
上世纪末,有人在大地上写论文,将野菇驯化成家菇。一些人因栽培香菇发了家。从此,香菇便如浩荡的春风,吹拂大地,越过了长江,也跨过了黄河。乡村广播一日三次,不厌其烦地播报着“菇事”;一边传授香菇栽培技术;一边画大饼。播音员抑扬顿挫地讲述着种香菇改变生活、改变命运、发家致富的动人故事。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都是菇情、菇事:哪儿的菇价高,哪儿的菇种好;种菇有技巧,哪儿的方法措施好……屋檐下的蛛网都黏满了菇香。菇香溢满村庄,满过田野,空气中飘着香菇的味道。香菇成了最高频的词汇,最热门的话题:开口谈香菇,闭口吃香菇,醒来干菇业,入睡梦菇事。在菇民眼里,一朵香菇就是一枚铜板,是香菇鼓了腰包,活了一方村庄,富了一方百姓。香菇就是钱,就是吉祥,就是美,看上去比村姑还要惹人喜爱。
最初,香菇的栽培只有一种模式,一个品种,即冬菇。冬菇有点像心理学家,洞悉百姓心思,精准扣住了农民跳动的脉搏,充分利用了农民冬日的农闲时光,在暖阳下、在谈笑间,便不知不觉推广了开来,繁衍了起来,种了起来。
二
为了改变家境,改善生活,我们琢磨着各种赚钱的方法,四处打听发家的门道。曾想过种桔梗、白芍、白术等中药材,但那家里一亩三分地,种了药材就种不了粮食,种了粮食就种不了药材,始终不得发家之门。“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喊破了嗓子,芝麻就是不开。静听山间,唯有鸟啼虫鸣,风过树梢的声音,静心聆听,竟似有香菇的心跳,在白云深处,华盖亭亭。于是,我开始四处打听、收集香菇种植的信息。
有位同事,家里在种香菇。每当工作间隙,围炉闲话,我就向他请教种菇的种种细节:种菇成本、栽培程序、技术要点、销售渠道、利润收成等等。同事十分友善,毫不遮掩,一五一十与我分享他所知道的所有菇事。他说:“种过就知道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一袋香菇棒成本约一元,一季下来,一袋大概能赚一元。一个人,种两三千袋没问题。这算得上是眼下最好的赚钱门路。”同事说得很真诚,满满的鼓励。
听了同事的种菇经验、种菇收益,与我每月169元的工资比起来,简直就是暴利。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血脉膨胀,信心足了起来。回家与父母、小弟、小妹一同商量,统一想法、统一行动。想不到全家上下意见非常一致,都赞成种,决定先种三千袋试试。
母亲心情沉重地说:“家里刚刚能吃饱饭,穿暖衣裳,没有一点积蓄,三千袋需三千元本金,这钱怎么筹?还有装袋机、接种箱、灭菌灶等设备的费用,这都是绕不过去的坎。”母亲早已动心,已在了解香菇种植方法了。
“这两年,我存了2000元贴花,我全部取出来,不够的再向大舅舅借借看。”我说。
有了我的2000元打底,全家的愁云散去,脸上洋溢起笑容,腰杆直了起来,满怀激情地投入到种菇行动中。购菌种、木屑、棉籽壳、麦麸、白糖等栽培料,建消毒灭菌灶、请木匠打制接种箱、租地、整地、搭棚架、割茅草、编茅席、扎茅刷遮荫……全家上下无一人闲,无一时闲,忙得不亦乐乎。
种香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经历拌料、装袋、灭菌、接种、码袋发菌、杂菌灭活、移场,再到脱袋、入田、注水等等十余个环节。最累的活当数接种。接种箱消毒后是密封的,只留两个可以伸手的孔洞,隔着一块玻璃,玻璃质量不太好,看着透明,但看不精准。要在接种箱内给香菇菌袋打孔,一袋打三个孔,再用钳子从菌种瓶里轻轻地钳出一方指头大小的菌种,要求不能钳散带香菇菌丝的锯末,然后塞进每个孔洞,最后用胶布封口严实。为防止香菇洞袋感染杂菌,影响菌丝发育,我们像医生一样,双手都戴上消毒过的橡胶手套。尽管手套很薄,感觉指头就不灵敏。接种,既是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注意力要高度集中,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菌袋,真正做到全神贯注,直盯得两眼发黑;两手活动受限,手臂长时间伸着,功夫没练到家,一伸就酸得厉害,效率大打折扣。种菇技术指导资料强调在菌袋完成消毒后三天内必须完成接种。我们心里都很着急,只怕前功尽弃,投资打水漂,所以需要毅力与决心,一家人轮流着干。有谚语说:“三兄四弟一条心、门前黄土变黄金”,从种香菇这件事来看,便是最好的明证。
赚钱是最大的诱惑,也是最大的动力,更是最大的快乐。因为种香菇能赚钱,所以流最多的汗水也觉得痛快。
一旦菌棒上变魔术般长出一朵朵香菇,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忍不住就想伸手抚摸一下,俯身亲吻一下。那时,大家种的都是冬菇,我家也是。在秋天装袋、接种、发菌,冬天移场入田、出菇,春末夏初拆棚,接着耕田种水稻,翻地栽玉米,种菇、种粮两不误,虽然忙了点,但心里感觉还是挺爽的。

三
心中有了目标,眼中就会有光,脑中善于思考,便会找到方法。我们坚信方法肯定比困难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接种很累,有胆大者,敢于尝试吃螃蟹的,便想出新招:用塑料布搭起密闭的接种室,把香菇袋搬入其中,人直接进入室内操作。这样一来,既省力又省时,效率一下子翻了好几番。
种香菇能赚钱,谁愿意与钱过不去呢?于是,有人就尝试种夏菇、秋菇。渐渐地,有人就摸清了香菇的习性,掌握了香菇的喜好,投“菇”所好,实现了四季栽培,四季菇香飘荡。夏菇,虽然看上去个头要小些,菇盖要薄些,但外表更加白净,售价也不低。因为,恰恰钻了个市场的空档,低产但不低收。种得多了,自然经验就足了,产量高了起来,品种多了起来。有一款香菇,菇盖顶出现褐白相间的花纹与茸毛,状若冰裂瓷釉,菇肉厚实紧致,菇香浓郁幽长,故谓“花菇”,乃天工与人力共育之珍品,遂成菇中新贵。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在时间的流年里,菇香翻起一朵朵浪花,菇潮叠起,菇市鼎沸,乡村泥土的芬芳不断吸引着城市丽人。中土浓郁的菇香飘过了大洋,洋人的餐盘中袅起了菇香,吃一朵中国香菇,成了洋人的奢望与时尚。这朵皮肤黝黑的香菇成了出口创汇的功臣。于是,香菇栽培技术辅导员、香菇交易专业市场、香菇加工厂、香菇进出口公司等,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兴起。香菇成了一条“金项链”,兴了一番产业,产业链不断延长、拓展。庆元成了“菇都”,磐安成了“菇乡”,一时名噪四方。
四
香菇,初生如栗,圆润如珠;渐长则菌盖微张,边缘内卷,菌肉厚实丰腴,圆圆的菌盖,直径三至八厘米不等;成熟时菌盖舒展,呈浅棕至深褐色,中心色深如古铜,边缘渐浅似秋叶。菌褶细密匀整,乳白微黄,层层叠叠,如书页静卧;菌柄短而结实,洁白如脂,基部常带少许木屑残痕,如村姑略施粉黛,带着清香的呼吸。若将鲜菇横切,可见菌肉致密柔韧,色泽洁白莹润,似羊脂白玉、月华凝露,是天地鬼斧神工雕刻而成的一枚枚勋章。
香菇,实为木与菌、温度与湿度、遮阴与采光之间一场精密而虔诚结合的产物。它属木腐菌,野生菇唯择阔叶硬木为栖身之所,人工栽培则选栎、栲、杏、梨、槠、枫诸类木质坚实、纤维绵长的锯末,这才是菌丝最惬意的摇篮,最甜美的乳汁。因此,菇农便以此类锯末为基,拌以白糖、棉籽壳等营养佐料,装袋、杀菌消毒,然后再逐袋接入香菇菌丝体,将菌袋置于背光处,菌丝便自此潜行。初如银线游走于锯木之间,继而织成雪白菌网,如月光绣成的锦缎。待秋凉浸透山野,那一场夜露、那一阵山雾、那一缕晨光,便成为打开香菇萌发的密钥。此时菌蕾破棒而出,像星星,如露珠,似豆豆。数日之后,菇盖初展,香气初吐——那是生命的气息,那是汗水的结晶,那是劳动的鲜花,是田野里的画卷,是望穿秋水的希望。香菇的鲜香,在清冽中见醇厚,在幽微处藏磅礴,非实验室恒温箱所能模拟,唯天地节律可为之调弦。
看见菌棒上,香菇如珍珠般一批批长出来,那情那景是满心欢喜,看见香菇一天一个样地长着,通体舒畅。待到菌盖欲开未开之际,便是香菇的最佳采收期。采收自然是开心快乐的,满脸都是甜甜的笑。
我记得,我家采收的第一茬香菇并没有拿去售卖,而是用来送人的。送给左邻右舍、叔伯姑舅,还有那些在拌料、接种、搭棚、移场时搭手帮忙的亲戚朋友,每人送了一捧。“这是第一茬,大家尝个鲜。在大家的帮忙下,总算种成功了,现在出得还不多,但长势不错,菇蕾像繁星一样。”香菇不多,但饱含友情、真诚,一朵香菇就是一朵笑容,一分快乐。
采香菇是快乐的,也是有技巧的:不能破坏菌棒,需轻捏菌盖,轻轻左右旋拧,切忌横掰或硬扯,将菌基锯末一并扯下来,伤其菌丝,断其再生之脉。采收宜在早晨,此时气温低,菌液犹存,菇体饱满,香气凝而不散,滋味最是鲜美。

五
论其滋养功效,香菇堪称菌中上品。富含八种人体必需氨基酸,尤以谷氨酸为最,故鲜味卓绝;更蕴藏香菇多糖、维生素及膳食纤维。香菇旧称香蕈,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气味甘、平。益气不饥,治风破血”。香菇也由此从山野之珍馐,跃升为生命科学殿堂中的璀璨星辰。
香菇,自带香气,烹之为馔,方显其本真滋味。磐安有道名菜叫“油焖山鲍”,其实就是“油焖香菇”。只因香菇形状酷似鲍鱼,入口的丰腴滋味也如鲍鱼般鲜美醇厚,故而有此雅名。此菜价廉物美,风味独特,是当地各大酒店、饭馆之招牌菜。凡到访磐安的食客无不赞美有加。江南人家的餐桌上,“香菇炖土鸡”,堪称一绝,称得上香外香、鲜上鲜。取上等花菇,剪去菇蒂,留完整菇盖,洗净后与老母鸡同入砂锅,佐以姜片、米曲酒,文火慢炖三个时辰。炖好的汤,汤色澄黄,浮金点点,入口醇厚润滑,鲜香之气如潮水般漫过舌尖。香菇的清鲜幽香与土鸡的丰腴脂香浑然相融,一碗下肚,暖意从舌尖直抵五脏六腑。
磐安还有一道特色小吃,名曰“磐安沃面”,制作时必用当地上等香菇干泡发,切成细丁,再拌入虾米、猪肉末及少许山粉与面一同煮至软烂。如此烹成之面,则鲜香迸发,菌香、虾香、肉香交织回旋,香香与共,层层叠叠,乃平民美食之冠。一口入喉,唇齿留香。而这道小吃的精髓,全在香菇。无菇则味不醇厚,香不幽远。
至于家常小炒,鲜菇炒青椒、鲜菇炒肉丝、鲜菇炒青菜,因有香菇的加入,仿佛菜一下子就有了灵魂,道道清香扑鼻。香菇似乎是天生的百搭食材,无论与哪款菜肴同烹,皆能相得益彰。在袅袅升腾的热气里,菌肉弹牙爽口,脂香四溢,是人间烟火气里最熨帖的至味清欢。
六
中国是香菇的故乡,香菇的发展、演化历程,就是一部人与山林和谐共生的文明长卷,一朵香菇就是一段优美故事。
南宋年间,陈仁玉目睹香菇之丰姿,亲尝香菇之鲜美,于是著《蕈谱》,书中记载:“合蕈……菌质外褐色,肌理玉洁,盖菌多种,例柔美,皆无香,独合蕈香与味称……宜特尊之,以冠诸菌”。所谓的“合菌”便是“台菌”,因其味香,故又称“香蕈”,正是如今我们所食之香菇。史料亦载,南宋还有一位名为吴煜的人,世人尊称其为吴三公,他偶然于砍花后的段木堆旁,发现了香菇菌丝萌发的奥秘,由此首创“剁花法”。自此之后,浙南群山间,村民们遵循“冬伐春堆,夏管秋收”的节律,形成了栽培香菇、木耳独特的原始技法,也孕育出了独具特色的“菇民文化”。及至明清时期,香菇随商旅的脚步远播朝鲜、日本。在日本,香菇则被奉为养生圣品,别称“椎茸”。据传,磐安的鲜菇多出口日本。
今人啖菇,如同咀嚼一段凝固的时光,这滋味里,藏着磐安羊愔食菇成仙的悠远向往,藏着庆远吴三公斧刃“砍花”时飞溅的木屑,藏着蒸房里水汽升腾时那一声悠长的叹息,更藏着清风、明月、阳光、雨露,与菌丝在幽静山林间的悄然之约。它在山林、在田野,不争山色田光,却以沉潜蓄芳;不炫形貌,却以内美称尊。它深谙,真正的丰饶,从来不在浮光掠影的喧哗里,而在聚精会神蓄能的静默中;最醇厚的香,永远诞生于内心的积淀,绽放于自然的山水间。
山有灵,木有神,菌有魂。香菇,这朵从深山老林里走来的人间珍味,在天光云影的流转里,静静诠释着大味必淡,大美无言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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