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德文：守艺40载，一刀一刻皆匠心

金华开发区汤溪镇寺平村是远近闻名的“砖雕之乡”，村内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星罗棋布，数万件砖雕构件镌刻着古村的百年风华，古建梁架间的牛腿、斗拱之上，亦点缀着栩栩如生的木雕纹饰，共同勾勒出古村的岁月肌理。

土生土长的匠人戴德文，便是其中木雕技艺的传承者。从业40余年，他用刻刀雕琢出温润的时光，更以匠心守护着这项传统技艺的根脉。在这份坚守中，我们看到了传统手工艺的魅力，也期盼着这份珍贵的技艺，能在时光流转中被更多人看见、传承。

少年学艺 千锤百炼始成才

在寺平村的古巷深处，一座保留明清风貌的老宅里，戴德文正专注地打磨着一块木板，这是他为东阳客户定制的“梅兰竹菊”四君子木雕画。“做工艺品就得耐住性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的刻刀耐心勾画出图案轮廓。

一件木雕作品的诞生，要历经繁杂的工序。首先要按照客户的需求设计图案，或采用客户提供的样式，经客户确认后，将图案勾画到定制好的木板表面，再依次进行打坯、修光、上色等环节。

“打坯是分出高低层次的粗活，要勾勒出作品的初步轮廓；修光是用修光刀将毛坯精雕细琢至表面光滑，这是考验功底的细活；最后用三角刀雕刻羽毛、绿叶茎等最为精细的部分。”戴德文介绍，单块木板的雕刻就要耗费十来天，一整套“梅兰竹菊”木雕画完工，需要一个多月时间。

戴德文的手边，整齐摆放着一百多把大小不一的刻刀，每一把都有专属的功能，陪伴他走过了无数个雕刻的日夜。四十余年间，他雕刻过的题材包罗万象，从《三国演义》的金戈铁马、《清明上河图》的市井繁华，到《红楼梦》的庭院雅致、《水浒传》的侠肝义胆，这些古典名著中的经典场景，都曾在他的刻刀下焕发生机。

戴德文与木雕的缘分，始于17岁那年。彼时，他跟着舅舅学做木雕，从最基础的修光开始，在一块小木板上反复雕刻叶子、毛竹、梅花等简单图案，刻好后又全部敲掉重来，就这样循环往复。掌握基本的修光技巧后，他又开始潜心学习打坯，不仅要雕刻出作品的高低立体感，还要力求兼顾正面、侧面的呈现效果。

为了弥补绘画基础的不足，戴德文经常利用夜晚的时间自学画画，还买来相关书籍细细钻研，一遍遍模仿书中图案，日复一日地积累，慢慢提升自己的绘图能力。

在所有雕刻题材中，人物雕刻最为考验功力，尤其是“开脸”环节，要精准把握“三庭五眼”的人脸比例，就连衣袖雕刻的深浅都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显死板，这样的技艺极其考验功夫火候。

三年的学艺时光，充满了艰辛与汗水。那时候学手艺管吃管住，但没有工资，再加上冬天天气寒冷，戴德文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却依然握着刻刀坚持练习。正是这份坚持，让他在三年后顺利出师，从承接东阳木雕总厂的活计做起，开始了自己的雕刻生涯。

闯荡四方 技艺精湛立口碑

出师后的戴德文，怀揣着一身手艺，踏上了闯荡四方的路。

1995年到1998年，他辗转于全国各地的木雕厂、加工点、装潢厂，从事木雕相关工作，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那时候家乡赚钱的机会少，有手艺的人都往外跑，哪里工资高就去哪里。”戴德文说。

当时，在东阳工作一个月赚450元，而到了广东，月薪可以涨到600元。后来他到苏州红木厂工作，月薪更是涨至900元。一次，厂里来了一批椴木雕刻的活计，椴木质软，雕刻时极易起毛刺，擅长红木雕刻的本地工人都束手无策。“椴木质雕刻靠的不是蛮力，是手法，得摸准木纹的走向。”戴德文解释道。凭借从师傅那里学来的技巧，戴德文主动承包了这批活计，并顺利完成任务，那段时间，他的工资也实现了翻倍。

凭借过硬的手艺，戴德文渐渐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不少企业争相招揽。那些年，他还带着妻儿、表弟等亲属组成的团队，在外四处承接活计，足迹遍布全国各地，那是属于手艺人的一段辉煌岁月。

随着女儿日渐成长，戴德文开始将工作重心转回老家。2010年至2016年，戴德文来到位于东阳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冯文土先生工作室潜心进修，进一步精进技艺。2018年，他还参与了《八婺揽胜图》的创作。这幅作品由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陆光正创作，全长20余米，高7.24米，厚30厘米，是迄今为止单体最大的东阳木雕作品，展示了金华各大县市地标建筑或代表性元素。“这幅作品层次极其细腻，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雕刻技法也十分高超，是我参与过的最宏大的雕刻作品。”谈及这段经历，戴德文难掩自豪。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机器雕刻逐渐普及，传统手工雕刻开始受到冲击。“机器制作确实快，一个牛腿两天就能完成，而手工雕刻光是打坯就要十来天，整个作品完成至少需要二十来天。”戴德文坦言。

但他也坚信，手工雕刻有着机器无法替代的优势。“手工雕刻的造型、高低深浅都富有变化，作品灵动鲜活，而机器雕刻就是按模板重复，只能呈现平面效果，十分死板。”戴德文说，这样的技艺极其考验雕刻师傅的功夫火候，也正因如此，省级以上文物保护项目必须采用手工雕刻。

归乡守艺 一刀一刻总关情

2020年左右，在外奔波多年的戴德文，选择回到老家寺平村。“这几年村里发展得越来越好，女儿也已成家，没什么牵挂了，也不想再在外漂泊，想在家带带外孙，安安稳稳地做自己喜欢的雕刻。”谈及归乡缘由，戴德文笑容恬淡。

得知戴德文的想法，寺平村两委也在第一时间表示支持，把一套闲置民居租给他作为工作室。工作室成立以后，黄堂村、鸽坞塔村、上堰头村、节义村等周边村落纷纷找上门，请他帮忙修复古建筑，牛腿、斗拱、雀替、冬瓜梁……一个个修复订单纷至沓来，就连鞋塘、孝顺等其他地方的客户，也慕名而来寻求合作。

如今，戴德文的工作室，也成了村里的一道别样风景。不少游客路过时，都会好奇地走进来参观。“金西地区懂雕刻手艺的人不多，大家都对这些手工作品都很感兴趣。”戴德文笑着说。

在戴德文的工作室里，摆放着许多他精心创作的作品。其中一件名为“山水人家”的作品，原料是他在江边上偶然捡到的阴沉木。他巧借木头的天然造型，顺势雕刻出山峰、房屋与梅花鹿，搭配红木底座，整件作品古朴雅致、精致传神。作品耗时一个多月，完工后涂抹一层木蜡油，更添温润质感。

而戴德文最喜爱的，是一个以唐伯虎画作为灵感的“无门”笔筒。笔筒采用老挝大红酸枝制成，木料油性好、硬度高、密度大，非常适合雕刻。他耗时一个多月，在笔筒上精心雕刻出松树、枫树、五角树、人物、房屋等元素，篱笆的纹理细腻逼真，松针根根分明、层层叠叠，融合了镂空、叠雕、浮雕、深雕等多种技法，堪称精品。此外，小叶紫檀笔筒、金丝楠木“三羊开泰”等作品，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四十余年间，戴德文创作的作品不计其数，小到金蟾、螃蟹等精巧摆件，大到山水摆件、屏风、龙灯等大型作品，经他刻刀雕琢的作品，即便过了十几年，依然栩栩如生。

除了购买木料，他还喜欢到山上、江边“寻宝”，别人眼里无用的破烂木头、树根，在他眼中都是绝佳的创作素材。经过打磨、抛光、雕刻，这些“废料”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身为精致的艺术品。“无论是木头，还是树根，只要找对造型，用心雕刻，就能做出好作品。”他说。

对戴德文而言，雕刻早已不再仅是养家糊口的手段，而是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以前靠手艺养家，现在子女都已成家，压力小了，有活就干，慢慢打磨，反而更能沉下心来。”每完成一件作品，他都充满了成就感，“很喜欢这个工艺，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大家认可，就觉得很满足。”

在快节奏的当下，坚持手工雕刻的人越来越少，但戴德文始终坚守着这份匠心。“只要还能拿得动刻刀，我就会一直做下去。”与木头为伴的日子，让他从不感到寂寞孤独，反而在一雕一刻中，寻找到了内心的宁静与热爱，也让传统木雕技艺在岁月流转中，绽放出了愈加迷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