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记忆】沉默的回声

26年前，我沿着白沙溪涉水而上，在一个叫小源口的地方，一眼就发现了它。

它一半身躯在溪水里，另一半靠在另一块岩石上。溪水清澈得不像话，游鱼在它身边不停地撩起水花，水声哗哗，像唱歌一样好听。

我这个贪念极重的人，见着这样一块不疾不徐、有棱有角的好看石头，决意要带它回家。

可是，它似乎比我的贪念还重，足足请了四五个人，才把它从溪涧里抬了上来。

彼时，我正回乡准备制作一张《唱游中国 八婺放歌》的音乐专辑，办公地点就设在金华市青少年宫的四楼，又是好一阵折腾，才把这块沉重的石头请到了楼上。

于是，这块沉默的石头，当我给它刻上“九越”两字，它就开始见证八婺大地上许多少年人的嘹亮之声。

当年报名参赛的青少年选手，有几千之众，最后冲入决赛的小朋友，我给他们上了七天的音乐特别训练班。最后，这些零基础的小歌手，他们的声音全被收录进一张“八婺放歌”的少儿音乐专辑。

专辑出版后，我带着这些选手，再次回到青少年宫，举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发行仪式，同时把专辑的收入，以及市委宣传部给我的奖金，全部在现场捐了出去。

活动结束后，解散了组委会，圆满收官。

那块见证了许多少年之声的“九越石”，在青少年宫几十年的建设变迁下，不知所踪。

此后回乡次数渐少，但每次回乡，心里总是像老朋友一样，惦记着这块石头的下落。

时间真是不经用，一眨眼工夫，25年过去了。这块石头像许多失去音信的老朋友一样，无声无息。

前几日回乡，我约着曾经在青少年宫工作过的陈建平导演，联系了青少年宫的舒珂主任等几个老朋友，一起在宫内展开了搜寻。

当行至一个露天舞台的后面，在一个草丛中，在一堆石头的底下，只一眼的工夫，我便再次发现了它。

这块沉默的石头，像一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隐者，在青少年宫的角落里，尘封了所有的过往。

我拨开缠绕的草叶，蹲下身，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它居然还在原来的空间里等我。

我当场咬定，就是它，就是这块石头。

大家有些不太相信，这块看上去和周边顽石几无差异的普通石头，真是那块传说中的“九越石”？

“来，我们把它翻过来就可以见分晓了。”

陈建平导演很会烘托气氛，在他的鼓动下，大家都有一种开宝一样的，见证奇迹的急迫。

石头陷得颇深，我们费了些力气。当它终于带着泥土松动的不舍，整个身子翻转了过来，“九越”的字迹像一道神奇的暗喻，在大家的注视下，重见天日。

现场响起了一阵欢喜的掌声，像是寻回了一位久别的故人。

大家知道，这可不仅是一块石头。它是一个信物，一个见证。这块沉默的“九越石”，分明是一块内存浩大的存储器，备份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金光闪闪的流声岁月。

25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当我回乡即将举办“唱游中国 八婺放歌”的消息被资深记者苗青在《金华日报》上发布后，来自金华市区、义乌、永康、东阳、武义、浦江、兰溪、磐安等各地的青少年朋友，像一只只欢快的小鸟，一起飞向了青少年宫的九越集训地。

在他们春光一样的小脸上，有的带着山野的朴拙，有的已有城镇的伶俐，眼神却是一样的明亮动人。

他们有了适合自己演唱的、关于家乡的原创歌曲。那些金华市区的山茶花、义乌的拨浪鼓、永康的小五金、兰江的潮水声，在这些稚嫩的音声演绎下，便有了温度，有了颜色，有了飞越九天的精气神。

我知道，那可不再是简单的旋律啊，那是从他们心底生长出来的，对脚下这片土地最原始、最深沉的爱。

记得有一个小姑娘，特别害羞，唱歌时总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声音小小的。

我一次次鼓励她：“大声地唱，像对妈妈说我爱你一样放声地唱。”

最后录制那天，她攥着小拳头，眼睛紧闭，用尽全身力气，唱出了“你可曾经听过，你可曾经去过，江南有座金华城”。

那一嗓子，带着对故乡的骄傲和自豪。那一刻，也让我明白，我们做的，不止是音乐，是在用歌声循环不断地点燃、激发他们血脉里的家国之情啊。

当这些歌唱家乡的歌声被刻进光盘，就像将露珠封存在了琥珀里。孩子们捧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唱片，又哭又笑。

我不知道这些歌声最终改变了多少孩子的命运，但我确信，有一粒希望的种子，已在那年夏天，深刻地埋进了他们心里。

当年参与录制专辑的孩子，如今已散落天涯。有人成了教师，正在传承我当年给他们的传承；有人成了演艺明星，继续着自己的艺术追求。也许有人不凡，或许有更多人平凡。但在这块沉默的“九越石”面前，他们依然是那群花蕾初放的小小少年。

生命，漫长又短暂，人的一生，没有几个25年。

我鲜少提及缘分二字，但与这块失散25年的石头重新相见的刹那，还是被这块石头带来的缘分，击出了久违的泪花。

我也无数次在大街小巷和广播电视里，听过当年录制的清泉般的童声，这些美妙的歌声，正是这块重见天日的“九越石”发出的：沉默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