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半月｜冬笋·冬日翠竹的春语

前几日去菜市场，看见许多菜摊上摆着冬笋，有的还带着金色的或灰色的新鲜泥土，十分诱人。看见冬笋，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腊肉咸菜滚冬笋的美味，就想买几颗。一问摊主冬笋的价格，着实吓了我一跳，比仔排要贵得多，若烧一砂锅咸菜排骨炖冬笋，价钱不菲。所以，今天身披暖阳，野外竹林寻冬笋，省个菜钱。

毛竹仍擎着苍翠，在料峭寒风中摇曳生姿，在寒土下静静地孕育着新的生命——冬笋。冬笋是冬日的精灵，翠竹的春语，叙说着冬天的故事，积蓄春天破土的力量，在土层中悄然修行，将凄风苦雨、冷月银霜，凝练成蓬勃的生命，鲜甜的美味。

苏轼曰：“饱食不嫌溪笋瘦，穿林闲觅野穹苗。”竹之清雅，笋之鲜美早已浸润文人风骨。冬笋乃雏竹，是潜龙在渊。春笋则是“破土凌云节节高”的少年，一枝独秀向蓝天。竹爱者众，笋爱者尤众，我爱竹也爱笋。竹好看，笋好看又好吃。笋拔了若吃不完也不要紧的，可制笋干储存，笋干老鸭煲、笋干炖猪蹄，依然美味无限。

我荷着锄头，踩着铺满落叶的小径，在“哗啦”“哗啦”的节拍声中奔赴一片毛竹林，玩一场找冬笋的游戏，一睹冬笋的俊俏模样。

我未入竹林，但闻竹林笑声来。原来爱笋、寻笋的人挺多的。竹林里，到处都是新翻的泥土，新踩的脚印，晃动的身影。我向僻静处，向黄金泥处去。“笋出黄泥肥胜肉，味甘脆嫩赛龙肝”，黄金泥里长出来的笋最是白净、甜美，脆而嫩，甘而无渣。

在竹林深处，我找到一处黄金泥地，便脱下外衣，戴上手套，准备大干一场。按照前几日做功课学的知识，按图索骥。

抬头看翠竹，观竹叶之色，竹丫生长方向，俯首察地表裂缝、表土异常之处。挖笋经验之谈：有笋之竹，叶必茂盛、色必深；出笋之处，表土将微微隆起，裂开丝丝缝隙，从这些蛛丝马迹中解读冬笋的藏身密码。但竹林下落满了竹叶，如铺了一层地毯，痕迹无处察寻。但我坚信，跟着蜜蜂能找到蜂蜜，沿着竹鞭能找到冬笋。

地下到处都是竹鞭，织就一张密密的鞭网，紧紧地网住黄土，汲取大地的营养，孕育新的生命。我挑长势旺盛的毛竹找竹鞭，顺着竹粗大的鞭找冬笋。沿着竹鞭奋力地挖，遇土挖土，遇石则撬石，一边挖，一边仔细观察。挖到第四根竹鞭时，只见竹鞭的节眼上都长着一颗颗金黄色的笋芽，色泽明亮、饱满而有力，与前几根竹鞭不太一样，心想这根竹鞭上会有笋。我挖得气喘吁吁，浑身发热、发汗。功夫不负有心人。突然，土壤一松，阻力骤减，一锄下去，翻开黄土，土下露出一颗金色的笋尖。顿时，一阵欣喜涌上心头，继而荡漾开来，有点儿激动，有点儿兴奋，那笋尖犹如一缕春风，吹开心中的一朵花，如夏天的那杯冰淇淋，凉爽甜美，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似乎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每一根血管都舒畅起来，初恋般的电流触击每一个细胞，前面的枯燥乏味、劳累一扫而空。

看着这颗笋，我不敢用力，只怕一不小心弄痛了它，锄破了它。我轻轻地刨土，笋一点点露出来，金灿灿的笋壳如一片片金鳞，锻成一副黄金铠甲，紧紧地裹着身躯，笋尖朝上，如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箭，只待春天的到来，一举刺破坚土，茁壮成长为一棵挺拔的翠竹。用手轻轻地摸一摸，笋衣光滑而细腻，不像春笋的外衣，毛茸茸的，带着花纹，好像一出土，就抵挡不住世俗红尘。冬笋的衣裳，只有一个颜色，明黄色，无论笋尖还是笋底，从头到脚，不着二色，上下统一，简约而高贵，因为那是金子的色彩。

冬笋的生长，是自然对环境的应答，是温度与湿度的平衡，晨露如碎玉滴落，夜雨似琴弦轻弹，土地润而不湿，阳光温柔。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方能孕育出冬笋。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苏东坡是一位笋迷，他的诗句道尽了笋的风味诱惑。作为食材，冬笋是笋中之上品，冬日里的素食瑰宝，营养与美味兼备，可谓“素中之肉”。冬笋这般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美食，自然成了大家的挚爱。白居易在《食笋》中盛赞：“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冬笋味美，烹饪是一场唤醒本味的科学艺术。清炒冬笋最得真味：将笋切成条或切成三角块，热油翻炒间，撒少许盐与生抽提鲜，出锅时缀以葱花，脆嫩爽口，清鲜本味，自成高格；冬笋咸菜炖排骨，是我老家经典的乡土菜，是冬日暖汤的绝唱，冬笋的清甜融入咸菜的咸香、排骨的浓香，则外咸内甜，味道丰富；牙齿一咬，鲜甜的汁液溢满口腔，鲜美从舌尖漫至丹田，让人欲罢不能。而冬笋饺子，更是将鲜味封存于薄皮之中，笋丁与肉末相拥，咬开时汤汁四溅，笋脆肉嫩，鲜得眉开眼笑。难怪郑板桥感叹：“江南鲜笋趁鲥鱼，烂煮春风三月初。”

冬笋的肌理中，藏着无限的故事。冬笋的鳞片上，书写着生活的诗行，笋尖都是美好的记忆，那金色的根须，破解了生命的源泉。江南的冬日，挖笋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好。“冬至阳生，挖笋迎春”，爱笋者，扛着锄头入竹林，实践着辨认润土与裂缝，在这寻寻觅觅中激荡发现的快感，倾听林间鸟雀的私语、大地的心跳。

冬笋，这味山间珍品，江南独有的滋味。深冬围炉，通红的炉火，散发着融融暖意，炉火上的砂锅袅起阵阵鲜香，汤水咕噜咕噜地翻滚着。一盘冬笋入锅，在熊猫猪排、江南雪菜的加持下，笋味、笋香更上一层楼。然后，烫上一壶江南红曲酒，倒入透明的玻璃杯，玫瑰色的酒液，在氤氲的香气下朦胧得如梦如幻，喝一口老酒，夹一块冬笋，老酒的醇香，冬笋的脆嫩，在口腔里恣意冲撞，慰籍着每一颗味蕾，尽情体味山林的气息，品味冬笋的奥秘。冬笋是一场静默的修行，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在严寒中坚守本真，以纯粹的姿态绽放光彩。

冬笋的美，不仅在味，更在那份耐得住寂寞、经得住磨砺的品格，愿我们在品尝冬笋的美味中，守护好这片孕育精灵的山林，让冬笋的清香，永远飘荡在冬日的风里，萦绕在岁月的餐桌上，让冬笋鲜美的滋味过滤掉岁月的忧伤。从此，我们的生活如神仙般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