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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音巷|冬寂与孤焰

2026-01-23 07:00:00

来源: 无

作者: 作者:赵国虎 诵读:舒凯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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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寂与孤焰

作者:赵国虎

诵读:舒凯悦


天色苍茫,雨在云里酝酿着,迟迟未落。云层低低地压着水面,沉甸甸的,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那湿凉绵软的云絮。我独自一人,从安地水库边的公路拐下,沿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径,慢慢朝水边走去。脚踩在久无人迹的草窝里,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簌簌”声。

久旱之故,水位已退下一大截,裸露出一圈灰褐色、阔大的滩地。那汪被层层叠叠的山峦轻拥着的水,色泽沉郁浓绿,宛如一块巨大的旧玉。水面纹丝不动,只在极远处,因看不见的风,才懒懒地漾开几缕涟漪。几个覆着浓绿、馒头似的小岛,静静地嵌在这块碧玉中央。空气黏稠,把一切声响都吸附、消融了。山默立,树静峙,连脚下偶尔踢入浅水的石子,那短促沉闷的“咕咚”声,也顷刻被这无边的静寂所吞没。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沉缓、带着胸腔里某种空旷的回响。


这一片袒露的浅滩,生着望不到边的蓼子草,密密麻麻贴着地皮蔓延。植株矮矮,叶子却肥厚水嫩,泛着鲜嫩而恣意的绿,为这灰褐的滩涂铺上了一层厚茸茸的绿茵。我俯身细看,每一片叶尖,都托着一粒圆滚滚的露珠,噙着天光,亮晶晶的。它们挨挨挤挤生长着,在这人迹罕至的幽寂里,自成一个喧腾又静默的微小世界。我想,若是花期,这片绿毯上忽地迸出星星点点淡紫或粉白的小花粒,那该是怎样一种怯生生又热闹的繁华。而今却无花,只有这饱含水汽、沉甸甸的绿,嫩绿得仿佛要滴下汁液来,把周围无边的寂寥,晕染得更加深浓。

绿毯一直铺到山脚。那里的景象,却陡然换了颜色。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乌桕的枝干。大多已彻底朽败,黄黑的树干坍塌在地,与泥土几无分别;仍有几株倔强地立着,枝丫如戟,指向天空,不见一片叶子,保持着最后倾倒或挺立的姿态。

抬起头,目光掠过水面。在对岸小岛那灰蒙蒙的水陆交界处,凝着一个白点,那是一只鹭。它静立着,长颈微弓,仿佛不是站在水边,而是站在时光的边缘、这片静寂的核心。太远了,看不清它映在水里的影子,或许那影子早已与墨绿的水融为一色。它只是站着,像一尊瓷白的、冰凉的塑像。许久,它才极慢地提起一只脚,向前探出一步。它既不觅食,也不张望。它的存在,仿佛只为了诠释这片空旷,成为这无边静默的一个注脚。后来,它似乎也厌倦了这凝立,双腿向后一蹬,平滑的水面被它的胸脯划开了一道浅而长的“V”形波纹,那波纹不疾不徐地向两侧荡开,久久不散,像是它留给这寂寥天地的一声叹息。

更远的水畔,水湾的折角里,立着一个人。一个垂钓者。一竿,一人,便是整个世界。他裹在深色衣裳里,像是从山石的黛色里生长出来的一般,凝固在那里。我极目望去,也辨不清他是否有浮子,更不见他扬竿的动作。他只是站着,望着眼前那片或许空无一物的水面。他钓的是鱼吗?还是这一凝滞的时光,抑或是他自己那份沉静无波的心事?无从知晓。他已成了这景致的一部分。

在我正要转身离去时,东面的山坡上,蓦地跳出一团火焰。那是一株极大的、孑然独立的乌桕。在这满山沉郁的深绿里,它独自酣畅淋漓地红着、黄着。不是衰败的褐红,而是明艳的、饱满的、仿佛积蓄了所有生命最后光华的金红与赭黄。它燃烧在那里,寂静地、汹涌地燃烧着,那色彩太过浓烈,几乎要灼伤这阴霾的天空,烫疼我的眼睛。

风似乎起了一点,极微弱的,轻轻掠过水面,连波纹也未曾惊动。我只感到颊边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该走了。我沿着来时的草径,缓缓向上行去。脚步声依然簌簌,只是比来时更重了些。我没有再回头。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什么,已经沉在了心底,成了连自己也无法触及的一泓寒碧。那里,映着死去的树林,寂寥的飞鸟,无言的钓者,还有一团永远在寂静深处,孤独而明艳地燃烧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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