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1 08:23:34
来源: 无
一日三餐,菜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菜,三餐寡淡无味,难以下咽。若三天同一菜,同一口味,则令人作腻。
人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喜新厌旧,却说酒是陈的香。食堂的大厨是非常了不起的,因为大厨是了解人性的,变着法儿做不同的菜,调不同的口味。四季五味,荤腥素蔬,酸甜苦辣咸,轮番上桌,我是非常佩服大厨们的。前些天,上了一道雪里蕻炒荸荠。雪里蕻咸香柔软,茡荠清甜松脆,放一起炒,一起吃,甚是美妙,回味无穷。这道菜不禁让我想起许多往事。

茡荠是江南的特产,是“水八仙”之一,但就外表来看,浑身上下看不出江南菜温婉甜美、白嫩细腻、娇滴滴似水如玉应有的模样。
我初识茡荠,是在童年的一个冬日。那日,母亲赶集回来,带回一小包黑不溜秋、扁圆形的东西,看上去有点像算盘子。母亲说:“这是茡荠,甜甜的,味道挺好。”看着那其貌不扬,甚至有点丑陋的东西,正面中间长有一个肚脐眼。我从没见过这么个奇怪的食物,也不知道如何吃。母亲看着我们三兄妹疑惑的眼神,随手拾起一个茡荠,先是扯去肚脐眼上的鳞叶,然后,用指甲轻轻刮去黑褐色的表皮,便露出雪白晶莹的胴体,分外诱惑。我拿起一个,学着母亲的做法,刮去表皮,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顿觉一股甘甜、清凉充满口腔,让平时不知甜滋味的我们,一下子陶醉在这美妙无比的味觉中,甜而不腻、脆而无渣、汁液丰满。
如此美味的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地下的?满脸的疑惑、好奇。母亲说,茡荠是种在田里的,春天种水稻时就可种茡荠,在秋天或冬天挖取。于是,我们憧憬起种茡荠的美梦来,要是这些茡荠没煮熟该多好,这样就可以作为种子,明年春下种,秋天就可以吃到更多的茡荠了。
美味是幸福的载体,美味总是令人向往。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种茡荠的想法早已淡忘,但茡荠的甜美,从此长在心田,不枯不灭。
斗转星移,小学生已成长为中学生。上学的路上,有一段田间小路,路上的青石已被来来往往的脚板磨得光滑锃亮,路边有一块水田,恰好遇见水田种了茡荠。从此,路上便多了一分风景与美好,我们总有意无意地走这一段小路,看着茡荠在水田里长出细葱般的叶子;看见叶子越来越稠密,一周比一周粗壮,甚是欣喜。到秋天,我们可以偷偷拔一丛茡荠,看看水下泥土中的模样,尝尝新鲜茡荠的味道。
一个冬日的下午,又路过那段田间青石小路。只见一对白发翁妇,正拿着小铁锄,在田里翻挖泥土,旁边的竹篮里盛着一枚枚黑褐色的茡荠,湿漉漉的,黑色的淤泥美妆着最原始的模样,楚楚动人。我禁不住讨要。翁媪善良大气,笑着叫我自己拿。我俯身拾起两个,在旁边的小溪里洗净泥土,露出茡荠的真容,棕红色的皮肤,镶嵌着两圈黑色的圆环,正面的肚脐更像是一只熊猫眼,小巧玲珑,表皮光滑而温润。这茡荠不长在枝头,偏生在水下淤泥中。大多数人们只赞美莲的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殊不知茡荠也有高洁魂魄清雅身,不争华名,不炫华彩,只把清甜酿在谦卑里。我细细品味,只觉似糖非糖,似糖是因为甜,非糖是因为没有糖的黏与稠,似泉水般的甘甜,或是新鲜泥土的腥甜,与煮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生茡荠的汁液更加丰富,清凉感格外强烈,如冰蒸般。这荸荠之味,真是光阴酝酿的清芬,是泥土与清流共同孕育的冰雪灵魂、是水乡的地仙、更是精灵。
后来才知,荸荠,又名马蹄、水栗、地栗、乌芋、菩荠、蒲荠,我老家就叫蒲荠。茡荠非果,亦非根,而是匍匐茎末端膨大的球茎。它属莎草科,与蒲草同宗,却独擅甘冽之味。它喜静水浅淤,水深不过半尺,泥厚只须三寸,最宜冬闲田、旧池塘、溪畔缓流处。它不畏寒,霜降后反愈甜。有农谚云:“霜打荸荠甜过蜜,雪压水田脆如梨”。
荸荠,《本草纲目》载:“乌芋,其根如芋而色乌也,凫喜食之,故《尔雅》名凫茈,后遂讹为凫茨,又讹为茡荠”。原来茡荠是讹名而非本名,后来却讹名上位成正名。李时珍笔下,茡荠,气味“甘、微寒、滑、无毒”,主治“消渴痹热,温中益气”,可消黄疸、明耳目、厚肠胃、消宿食、辟蛊毒。荸荠汁加鲜藕汁、梨汁、鲜芦根汁、麦冬汁称为“五汁饮”,对于清热养阴、生津润燥有良效。想不到大地自有其奥妙无穷的良方。
荸荠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中国江南,一说是印度,但我更信是江南。广西荔浦、江苏高邮、浙江余姚等种植面积广、产量高、质量好为荸荠的著名产区,自然茡荠的吃法也就多,榨汁为饮料、生卖作水果、炒熟为菜,萃取淀粉作面、做饺子都是上上品。
生在江南,是一件幸福的事。茡荠、莲藕、茭白、慈菇、芡实、菱角、莼菜、水芹这“水八仙”都长在江南,都是那么甜美,若生在北方,就没那么多口福了。冬日有闲,围着火炉,铜壶煮荸荠,在热雾氤氲里,一边啖茡荠,一边天南海北谈古说今,吟一曲“碧水清波育翠珠,秋风送爽摘荸荠。紫衣包裹玲珑色,碧玉雕琢透骨肌”,尽享人间烟火暖意。
我爱荸荠的甜美,爱茡荠的爽脆,亦爱茡荠的冰雪身心,更爱荸荠从不炫耀自己,只把根须扎进混沌淤泥,静静地专注生长,不辞白天与黑夜,拥抱阳光雨露,迎接月色冰霜,一日日、一夜夜,默默地积累,不争春华,不慕秋实,守着一方浅水、一方黑土,在静默中厚积清甜的信仰,把果实埋于泥土,却把最澄澈的滋味,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世人。
茡荠的这种精神让我感动,让我崇敬。荸荠是逆境中的澄明,是幽暗里的光亮,是泥泞深处不肯妥协的甜美。它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入得了药典,上得了诗笺,暖得了寒夜,清得了肺腑。茡荠诠释着真正的丰饶,未必在高枝;最深的甘美,常生于低处的真谛。
削玉为身雪作心,
泥中抱素自清芬。
若问此物何所似?
一泓秋水未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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