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二舅婆的布鞋

在武义乡下，像我们这样20世纪70年代前出生的人，脚上大多都曾穿过外婆、奶奶或是哪个亲戚长辈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布鞋。如今这样的布鞋已难寻踪迹，可那份暖融融的回忆，却一直留在心里，不曾褪色。

我的二舅婆就是这样一位手巧又心善的长辈。农忙一过，她便闲不下来，不是剪鞋样，就是糊鞋底。春节前、哪个孩子生日快到了，她总会提前备好一双亲手做的布鞋，送给这家那家的晚辈。我们家父母、弟弟每个人都穿过二舅婆做的鞋——合脚，软和，走路轻悄悄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二舅婆做起鞋来，是从不打马虎眼的。她先拿出一张硬纸，比着对方的脚，仔细剪出鞋样。有时出门走亲戚，她也随身带着针线箩筐，坐在人家的屋檐下或院子里，一边说着家常，一边低头纳鞋底。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微微歪着头，手里的针线不紧不慢地走着，那身影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安详。

做布鞋要先纳“千层底”，就是把一些布一层一层用糨糊粘在一块平板上，足有二三十层，粘好后拿到太阳底下晒干，从板上揭下来就可以纳鞋底了。

纳鞋底要先用针锥在鞋底上扎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孔。把捻好的麻绳用一根大针穿好，再用针锥配合，麻绳才能穿得过去。纳鞋底时先在边上沿轮廓纳上两圈，中间则开始一行行错落开针脚，前脚掌和脚后跟部位要纳得密些，足弓部位则稀一些，同时要保持鞋底的清洁。走线必须采用交叉方式；纳边时不可走样，线迹排列整齐，没有扭曲，横竖间隔均匀，纳底时用力适当，鞋底表面则不能出现凹凸不平。一双鞋底纳完后，将纳好的鞋底放在石头上拿锤子砸几下，使麻绳的受力均匀一些，布鞋制成后穿起来也舒服一些。然后就是缝制鞋帮，直线走针时要平直，拐弯时要顺弯走针，不可扭曲。

滚口布和沿条必须按紧，缝边时不能出现松弛、褶皱。做完鞋帮再用麻绳将鞋帮和鞋底缝在一起，布鞋基本成形完工。最后用木制的鞋楦将成形的鞋进行整形几天。这样楦出来的鞋，穿起来才美观而合脚。二舅婆有好几个鞋楦，大大小小，用于大小不同的布鞋，仿佛心里装着全家人的脚。

那时候日子不宽裕，布鞋是“出门鞋”，平时舍不得穿。总要等到过年、走亲戚，或是天气晴好的日子，才从箱底请出来，轻轻拂去浮尘，郑重地穿上脚。

记得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偷偷穿着二舅婆新做的一双鞋去了学校。谁知放学时忽然下起大雨，土路转眼成了泥潭。我怕弄脏了新鞋，索性脱下来搂在怀里，光着脚往家跑。路上碎石子扎得生疼，脚板划了好几道口子。可一到家，看见布鞋还是干干净净的，心里便只剩欢喜。母亲一边给我洗脚上红药水，一边红着眼说我傻，我却只顾着笑。

如今，二舅婆已走了许多年。市面上卖的布鞋，底是塑料的，线是机器加工的，穿上总觉少了些什么——少了阳光晒过糨糊的暖香，少了麻绳穿过布层时那股柔韧的劲儿，少了那一针一线里绵密的心意。

有些东西，似乎真的跟着那样的布鞋，留在了从前的慢时光里。只剩记忆，还是那么软，那么妥帖，仿佛从未离开过。

（照片由王东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