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一颗豆子

今天是腊月廿五，山里女人开始成为家庭舞台上的主角。她的表演道具就是豆子。再明白点讲，没有豆子，几乎就显现不出一个母亲的历史地位。

豆子经历了青春期后，已经充满了故事，黄色的外衣里面，蕴藏着极为丰富的情感世界。

你看，母亲已经把在水里睡了一个晚上的豆子唤醒了，它们睡得饱饱的，连梦都软软的了。磨豆机的电源已经接上，豆子瞬间从固体变成液体，流进了白色的大塑料桶里。母亲把生豆浆倒进大锅。煮浆并不是纯粹烧火这么简单，一不小心，豆浆糊了锅底，就有了焦糊的气味。

你听，久经豆场的母亲还是有点焦虑了，“火小一点，撤掉一根柴”，她对着正准备投柴的我喊了一声。我怕坏事，立刻照办。

大冬天，山头上白茫茫的大雪，寒风穿堂过巷，鸟都不出来的日子，对人而言，比如我，最适宜给灶膛添柴火。

豆浆在大锅里沸腾，瘦小的母亲用一个大漏勺把浮沫撇掉。

干干净净的大木桶、一点盐卤水、一个抻着四角纱布的木架子在灶台边上静静等候，蓄势待发。

“好了。”母亲轻轻说了一声，开始用大铁勺把豆浆舀到纱布里。熟豆浆流进了木桶，豆渣过滤了出来（放进小葱和盐，就成为午饭的一道菜肴）。

冷却了一刻钟后，熟豆浆换了名字，叫豆花。母亲在两盒长方形的模具上各自铺上了一块干净的纱布，把凝固好的豆花倒入纱布。满一盒了，就包好纱布，上面压上一块砧板，砧板上又压上六块从小溪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鹅卵石。

母亲说，这是今年的新豆子，这两板是做油泡的，要送亲戚朋友的。等下还要做两板豆腐，一板嫩一点的做豆腐，老一点的做豆腐干。给自己吃的，就掺杂了一些去年的豆子。

你看，母亲又开始重来一遍：打浆、过滤、煮开、点卤、压制成型。

做好这些，母亲烧了一大锅热水，洗那个大木桶，那个木架子，那个大漏勺，大铁勺。其间，她不时地向豆腐走过去，用手指轻触其表面，等着嫩或老的最佳时机。

冬日的夜幕拉开得早，母亲已经把大鹅卵石移开，我知道，最香的夜晚已经隆重登场。

新菜油在土灶上加热时，弥漫得整座屋子都香喷喷的。母亲开始炸油泡。一把菜刀，把一块方方正正的巴掌大的豆腐划成三十二块小豆腐，顺着灶沿，几块几块依次投入高温的油锅里，刺啦啦地响。用汤勺子不停地给它们翻身，让它们一个一个圆润起来，成熟起来。母亲说，可以煮点油片，把豆腐划成薄片即可。那么，划得极薄，就是豆腐皮了？是啊，母亲点点头。立刻有人说，我要炸油豆腐条。“也行啊，喜欢什么形状，就去做。”母亲笑呵呵地说。

记得有一年腊月廿五，是下着雪的夜晚，我家来了四个10来岁的孩子，还有一个15岁少女，跟着母亲一起炸豆腐。母亲耐心地教他们怎样炸油豆腐，怎样蘸酱油吃油豆腐、油片、油豆腐条。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像小鸟一样欢乐。当时我想到一个词：“五谷丰登”。呵呵，这五个吃谷物长大的孩子，对母亲来说不是吵闹，不是麻烦，而是含饴弄孙的极致欢乐。母亲会在他们归家的头一天，准备好满满一篮子的豆制品，让他们满载而归。

母亲是一颗豆子，把无限的温柔与祝福都储存进豆子里。等到豆子来到年关这个最美好的时机，它就会变身出许多华丽的模样，把爱源源不断地送出去。有的是鲜豆制品，如豆腐（还有老嫩之分）、豆浆、豆腐脑、千张（也叫百叶、豆皮）、白干（豆腐干）、豆腐皮（鲜腐皮）；有的是油炸豆制品，如腐竹、油豆皮、豆泡（油豆腐）、炸豆腐等；还有非油炸的仿荤豆制品如素鸡、素肠、素肉、豆筋、豆腐结、豆腐丝；有的是发酵豆制品，如腐乳、豆豉、臭豆腐、纳豆；还有的是豆制品加工品，如豆干、手撕豆干、豆皮卷、豆条、拉丝蛋白素肉等等。啊，豆族庞大，怎一个“豆”字了得！

（图片由周丽娟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