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石磨轰隆

天冷了，下起雪来。那雪，先是透明的圆粒，沙沙沙，落在地上，还要滚几个圈儿；后是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一落到地上就粘住大地，盖住大地。

而这样的天气，往往是每家每户到堂楼磨年糕米粉的最好时机。

堂楼有两架石磨，西边一架小而轻便，用于碾磨浸泡一晚上的大豆；东面一架大而笨重，专门处理大米、麦粒、玉米粒。因时代久远，它们周围都堆积了一些鞋上掉落的厚厚黑泥。表层黝黑发亮，凸起像是密密的黑围棋子，散布在地上。

越到下半年，东边的那架石磨像是老黄牛，很少有休息的时候。往往一家没磨好，下一户已在等候。为了早一点轮到，下家往往会伸出手来帮忙。而当下家的粮食放上磨盘时，上家往往过意不去，一定要推几把来回报。

外面，雪花纷飞；里面，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着，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米粉从两片磨盘缝隙里沙沙落了下来，落在凹槽里。慢慢地，越聚越多。有的地方像耸起的山峰一样，慢慢升高。这跟《沁园春·雪》里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差不离。这时，顽皮的小孩会用手指将一座座山峰抹去，让它们等高。可过了一会，原先高耸的又冒出尖来。

等到米粉快要溢满凹槽时，大人会打开凹槽的栓子，将米粉划进畚箕。那下坠的米粉，跟雪崩一样，纷纷涌进畚箕的米粉堆里，边上溅起一些白点。

这些积在畚箕里的米粉，雪白纤细，散发着大米特有的清香。这米粉做成的米粿，硬硬的，咀嚼几下，有清香，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并能耐饥饿。望着它们，小孩一次次吞下唾液。

大人将栓子塞好，用手指擦一擦脸上的汗，又开始磨起来。头发蒙上米粉，衣服上粘着些米粉，而脸上，擦汗留下的几道米粉的痕迹，弯弯曲曲，像极了简笔画里的河流形状。

外面寒风凛冽，磨坊里汗水淋漓。见大人有些累了，小孩会走上去，用胸部推着套进磨孔的磨棍一圈一圈地走。

大人笑了，会说：“有力气了，会帮我干活了！”

这赞赏，不亚于打了鸡血。小孩便弓着背，双手并举，使劲推着磨棍。磨盘与大米摩擦发出的声音更轻快了。可这样用力显然不能持久，过了一会，小孩红着脸，喘着气，停下来休息。

石磨的声音低沉了起来。

走着推磨，实在是一项消耗体力的运动。胸挺着磨棍，走一圈，放一小勺粮食。一圈一圈地走着，而粮食并不曾见少了多少。脸上有了汗，连头发也有些湿，可还得走，拖着有点沉重的脚走。单调地走着半径约三米的圆圈，走着，走着，不知要走到何时，不知还要走几百圈。

而大人是不能不耐烦的。他们担负着一家人的生计，一天三餐，总还要准备的。当磨好粮食，还要将粮食放入篮筐，运到家里。有时，还要将刚磨好的带有清香的米粉末舀水做成各式米粿，给孩子吃。

轰轰轰，磨坊在轰鸣；轰轰轰，磨坊还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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