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首页  >  栏目列表  >  文化   正文

官水师傅

2026-02-25 16:33:23

来源: 无

作者: 徐定华

图源:摄图网

“官水师傅”是江西老家一带对木匠吴官水的通俗叫法,在日常的人际交往与交流中,只要一提到“官水师傅”,人们自然就知道对方所指的是木匠吴官水,而非其他的与他同名同姓的“吴官水”。从这个称谓中,你或许就可以感知到“官水师傅”与乡亲们在生产生活上的联系多么密切。

今年回江西老家过年,正月初二在有山表哥家吃晚饭,晚饭过后大家坐在一起喝茶嗑瓜子闲聊,但闲聊中我突然发现多了一位人,灯下仔细一看,这位多出来的人竟然是隔壁村的老木匠“官水师傅”。离开老家近三十年,虽然中途也偶尔见过他几次,但这么近距离与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还是第一次。通过聊天我才得知,“官水师傅”计划在今年正月初六办八十岁生日大寿,当天晚上他是特地前来给有山表哥送请帖,邀请他去喝喜酒。

时光荏苒,真没想到,木匠“官水师傅”今年就有八十岁了。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七十岁被称为古稀之年,八十岁则被称为耄耋之年,这个岁数对一个人来说绝对称得上是高寿,也绝对算得上是老人,但“官水师傅”似乎一点也不显老,只听他说话声音洪亮,思路清晰,记性也好,发生在许多年前的事情,他都记得特别清楚,甚至连一些细节都说得丝毫不差,这或许跟他以前年轻时做木匠打下的好身体底子有关。说到“官水师傅”的身体,当晚在座的宏和爷爷、保珠叔叔、宝财叔叔和民山表弟等众人个个都伸出大拇指对他表示称赞!“官水师傅”自己也特别自信,他得意地对我说:“我现在每天晚上还要喝一两盅白酒呢!只要有集赶、有戏看,我都还要去赶。”说话的神态与语气全然不像一个满八十岁的老人。

图源:摄图网

“官水师傅”住的村子叫作“后吴村”,我们所在的村子则叫作“前吴村”,一前一后的两个小村庄坐落在江西赣东北平原深处,位置偏僻,交通不便,直到去年,在上级政府的支持和村干部的努力下,才勉强修通了一条通往外面的窄柏油马路。两个村子不光占地面积、居民户数和人口数量都少,而且家庭结构和彼此之间的血缘关系也非常简单,因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户主都姓“口天”吴,都属同一个祖宗,所以彼此之间不是叔侄关系就是堂兄弟或者表兄弟关系。两个村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个田畈和一口小水塘,直线距离可能还不到一公里。让我至今不解的是,属于同宗同祖的两个小村庄是从何时何地搬迁到这里来居住生活的?并且还要前后分开?

这两个村子虽小,但相比于周边的村子,耕地却要算多的,人均三亩多的田地决定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世代都以耕田种地为生,同时也决定了木匠师傅对乡亲们日常生产生活的无比重要性。这是因为从日常生产中使用的犁、耙、推车、水车、禾斛等绝大部分农具,到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的桌、椅、板、凳、柜子、箱子、床架等绝大多数用具,都得依靠木匠师傅上门来打造制作。如果按照“士、农、工、商”这一传统的社会分工来讨论,作为百工之首,木匠师傅的社会地位、受人尊敬程度和收入水平较其他行业普遍要高。当然,相较于石匠、篾匠、油漆匠、箍桶匠和杀猪匠等行当,木匠也是最复杂最难学的。

从我能记事开始,“官水师傅”就是作为木匠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中等个子,四方脸,身材不胖不瘦,走路不快不慢,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我印象中,他最招人喜爱的地方是比较善于讲故事和说笑话,我想这或许跟他的职业有关。木匠师傅干百家活、吃百家饭,经历过的事与人自然要比一般的人多得多,谁家的日子富,谁家的日子穷;谁家的婆媳关系好,谁家的婆媳关系差;谁家的母猪能生,谁家的母猪不会生,他都能讲得有板有眼,有声有色。与其他手艺师傅不同,“官水师傅”外出做手艺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独来独往,他不像其他手艺人通常都要带上一两个徒弟作为助理和帮手,在老家方圆几公里的范围内,会做木匠的就只有“官水师傅”一个人,他也因此承包下了全大队一半村子的木匠活。

农历元宵节一过,空闲了一个漫长冬季的乡亲们又要开始忙碌了。春播春种,他们都要为新一年的春耕生产做着准备,这里边首当其冲的就是修理和制作各式农具。此时“官水师傅”家的堂屋里便挤满了前来约他上门去干活的人。“官水师傅,你哪天有空来我家?我家的犁头和耙架子都不行了,还有秧架子也要重新打过。”父亲一边跟“官水师傅”约着时间,一边将事先准备好的各类木材搬到堂屋前的抬阶上。按照多年形成的惯例,“官水师傅”一般会在正月底或者二月初来到我家做木匠。

在江西老家,人们把请木匠师傅上门干活叫作“过师傅”。那时,年纪尚小的我们都非常盼望着家里“过师傅”,这是因为“过师傅”不仅意味着我们能吃到好菜好饭,而且还有机会尝到各种点心。不同于现在的包工方式,以前农户请师傅普遍采用的是供养制,即除了每天要给师傅算工资外,还要管他的一日三餐,而这一日三餐还要拿出家里最好的食物,像鸡、鸭、鱼、肉来才行。尽管这些食物现在看来已经十分的普通寻常,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还要算是非常难得的美味佳肴。踩着饭点,等到母亲刚把早饭做好,“官水师傅”便挑着他的行头走进了家里的院子。“徐校长(彼时父亲还是村小学的校长,乡亲都这样称呼他),你看我今天准时来你家里干活了吧!昨天走的时候,你家后头的京州老哥还不同意呢!他说他家里的活还没干完,不让我走,我说不行,徐校长家里要等急了!”只见“官水师傅”一边同父亲说着话,一边将他的斧头、锯子、凿里、刨刀和墨斗等工具依次从两只大木箱里拿了出来,等到早饭过后,他就成为了家里的主角,去皮、打样、弹墨、凿眼、抛光,“官水师傅”干得有板有眼、有条不紊。由于没有徒弟帮忙,所以“官水师傅”通常都会要求户主派出一名劳力来给他当帮工,而户主也都乐意这么做,因为这么做既能起到监工作用,也能帮户主自己省下一些工钱。

从早饭后做起,干到上午十点半左右,便到了歇息吃上午点心的时间,这时母亲会从厨房里端来茶水、花生、豆子、饼干、冻米糖等点心请“官水师傅”食用。上午点心过后便是中饭,作为一天当中的主餐,中饭的饭菜自然要比平常丰盛许多,中饭过后要休息上几刻钟才动手干下午的活,等到太阳快要偏西时又要吃下午点心。下午的点心要比上午的好,母亲通常会炒上米粉或者烧来年糕,托“官水师傅”的福,这时我们也能分到一碗。下午的点心过后一直要干到天黑才算收工,等到吃完晚饭“官水师傅”才会回家,第二天早上重新再来,周而复始,短则五六天,长则十天半个月,直到把活干完他才离开换到另外的人家。

图源:摄图网

以前在农村,农户家“过师傅”是件非常隆重的事情,大部分人家都会拿出好酒好菜来招待师傅。这么做除了出于礼貌、做到以礼待人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希望师傅们拿出他的看家本领用心把活干好,既不要磨洋工,也不要浪费木料。父亲一尚宽厚待人,既不苛求师傅的手艺,也不拖欠师傅的工资,所以师傅们都比较乐意前来。不过也有极少数的小气人家,招待师傅不上心,年底还要拖欠工钱,甚至对“官水师傅”的手艺挑三拣四故意找茬。当然也有“官水师傅”自己失手把东西做坏的时候。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发生,双方就难免要发生争吵与争执,最终导致双方不欢而散。

在老家,一户人家一年当中通常要请两次“官水师傅”上门干活,除了春播春种前的这一次,另外一次则是在端午节或者中秋节前后。与前一次修理制作农具不同,这一次请师傅上门主要是打造和添置一些新家具,如家里的饭桌、板凳、椅子、楼板、橱柜坏了需要修理或重新做过,当年家里有子娶亲或者有女出嫁,都需要请木匠师傅上门来制作嫁妆。因无别的师傅可请,所以在老家,“官水师傅”也可以算得上是最忙的人之一。

除了制作农具、打造家具,让“官水师傅”感到最有面子和最风光的还是帮助乡亲们盖建新房。在农村,盖建新房对于一个家庭而言绝对是天大的事情,不仅房东本人十分在意,“官水师傅”也知道必须认真对待。为了尽快把新房建起来,房东会请来众多亲朋好友帮忙,而“官水师傅”这时也会叫来他师父和师兄弟一起赶工。与现在农村常见钢筋水泥楼房不同,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人们盖建的新房大多数都还是土木结构的平房,从起地基到建成盖瓦最少也得花好几个月的时间。等到新屋上梁房东杀猪宰鸡请客的那一天,只见“官水师傅”腰扎红布缎,手拿斧头坐在高高的房梁上,他一边高声喝彩,一边向地面上的人群抛洒糖果糕点,看着十分威风。我想,这时大概就是他木匠生涯中的高光时刻。

然而,时代的进步与变化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进入到新世纪后,随着工业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城市化水平的显著提升,请“官水师傅”上门做木工的人家变得越来越少。这个时候他年纪也大了,也拧不起他的斧头了,没手艺做了,听说他开始骑着电瓶车四处走村串户去打麻将或者找人喝酒聊天。令人感到惋惜和遗憾的是,他的木匠手艺好像至今没人继承下去,看到自己即将失传的老木匠手艺,我不知道做了一辈子木匠的“官水师傅”在心里会不会感到失落与难过。


更多资讯请关注金彩云


版权和免责申明

凡注有"金华新闻网"或电头为"金华新闻网"的稿件,均为金华新闻网独家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金华新闻网",并保留"金华新闻网"的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