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半月｜马兰头·野菜兰香是清欢

今年是马年，有关马的故事、马的成语都被翻箱倒柜地扒了出来，抖擞精神，与马姓名人一道闪亮登场；就连马兰头、马齿苋、马铃薯、马蹄（茡荠）等“马姓”蔬菜也备受追捧，真是一马当先，万马奔腾。

当下，春和景明，暖风漫过田埂溪畔，漫过空谷山峦。野樱已是灼灼其华，一树一树地开，热烈而奔放，恣意而忘我，一花初绽，万花竞芳。一株名叫马兰头的野菜，一马当先，悄无声息地缀满路边沟垅、林缘溪岸，用一抹青绿报告春的消息，装点大地动人的春色。

“洵美草木滋，可以废粱肉”。秀色可餐，找点空闲，去野外山涧、田塍、溪畔，赏赏春光，找找马兰头，精挑细选采一把，回家做一道春菜，尝尝春天的味道，时尚一回，不亦乐乎？

一

民间有谚：“立春一日，百草回芽马兰鲜”。一语道破春日马兰头的鲜嫩，那是人间的第一春味，一口来自山野的味道，是刻在舌尖上的清香。

马兰头，不仅仅是春天的诗行，大山的柔情，更是大自然馈赠的良药美食，一身是宝。

中医有言，马兰头味辛，性凉，归肺、肝、胃、大肠经，兼具凉血止血、清热利湿、解毒消肿之功效。《本草纲目》中，详尽记载着它的功效：“主治：破宿血、养新血、止鼻衄吐血。合金疮、断血痢、解酒疸及诸菌毒、蛊毒。生捣涂蛇伤”。字字句句，皆是对马兰头药用价值的盛赞。现代药理研究，更印证了它的不凡，马兰头，含有多种营养成分，丰富的矿物质元素和维生素及β-胡萝卜素，17种以上氨基酸，其中7种为人体必需，且钾含量大大高于普通蔬菜，是名副其实的“药食同源”佳品。它的用法，简洁而便捷，内服可煎汤，亦可捣汁；外用可捣敷患处，或煎水熏洗。一株寻常野菜，便能缓解诸多不适，堪称人类的良师益友。

它虽没有莴笋的挺拔，茼蒿的婀娜，紫苋的绰约，却以一身青翠、一缕馨香，在岁月长河中，被文人墨客写入诗行，被中医名家撰入典籍，将自然的馈赠与生活的温情，编织成一首可赏、可食、可疗的芳草华章，轻吟着天下人间的清欢。

二

马兰头，在福建、广东称田边菊、路边菊，而在川、鄂、黔、桂则叫鱼鳅串、泥鳅串、泥鳅菜，在滇则名蓑衣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名称映衬一方特性，有山野的清朗、直白，也有烟火的温暖、芬芳。

马兰头，从植物学视角鉴赏，是菊科马兰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是大地孕育的精灵，自带蓬勃的生命力，不择土壤，随遇而安。茎秆挺拔如笔，高可尺余，天生便有两种风姿——红梗者，嫩茎泛着淡淡的紫红，似少女颊边晕染的胭脂，藏着几分娇俏灵动；青梗者，茎秆莹润如玉，透着纯粹的青翠，裹着一身清雅素净。叶片互生，如巧手裁就的绿绸，呈长椭圆形或披针形，六至十厘米的舒展，一至三厘米的温婉，无柄或近无柄，中上部边缘缀着粗齿或羽状浅裂，脉络清晰如绣，叶面覆着细密短毛，触感柔软，似初生婴儿般的娇嫩温润。

每至夏末秋初，细碎的头状花序便缀满枝头，伞房状错落，淡紫、浅红或素白的花瓣，小巧如星子散落人间。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漫过溪畔，漫过田埂；直至褐色的扁状瘦果如期而至，虽细小却饱满，载着繁衍的希望，随风轻舞，落地生根，续写着生生不息的芳草传奇。

马兰头的生长，从不需要刻意的呵护与滋养。它长于山野，有着山一样的坚韧与野性，耐寒亦耐热，寒冬霜雪覆野。枯萎的仅仅是枝叶，即便在零下10℃，地下匍匐的根茎依然冻不死，待春风一吹，便破土而出，焕发出蓬勃生机。盛夏烈日灼灼，气温逾30℃，它却依旧坚守一方绿意。它对土壤素来宽厚，从不挑肥拣瘦，在路边、溪畔、田埂，甚至城市绿化带的缝隙、废弃的墙角，都能看见它青翠的身影，在平凡的角落，绽放不凡的生命。

三

这株朴素的野菜，藏着数不尽的民间佳话与动人传说，似有几分书香与清韵。陆游曾作诗赞美马兰头：“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明代散曲家王磐在《野菜谱》中写道：“马兰头，城边有”。放眼天涯处处可见的马兰头，在天地间繁茂，在岁月中滋养众生，使百姓在荒年有饱腹之炊，在家菜吃腻时有换味之选。

一次去诸暨，我听导游说：美女西施，幼时家贫，缺粮少菜，常常与小伙伴们到野外田埂、溪涧采摘马兰头与荠菜。久而久之，村里便流传起“挑荠菜马兰头，西施姐姐在后门头”的童谣。而宋代名医钱乙，巧用马兰头救治孩童的故事，更让它的药用奇效，在民间广为人知。传说一日深夜，一孩童被毒蛇咬伤，家人登门求诊。钱乙嘱咐孩子家人用新鲜马兰头捣烂涂抹伤口，同时焯水烹制马半头给孩子食用。通过马兰头内服外敷，数日之后，孩子蛇毒尽除，伤口痊愈。马兰头的解毒功效，便这样被深深刻进百姓的记忆，口口相传，流传至今。

马兰头，身为野菜，且拥有一个与“野”字迥异的雅名，实在难得。古籍中记载的皆与“马”相关，都源于生活的场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道：“其叶似兰而大，故名。俗称物之大者为马也”。又因百姓常采其嫩头为食，便有了“马兰头”的雅称，这一说法，切合其植物形态特征，穿越岁月，流传至今。另一说法源于马兰头丛生茂密，阻碍马匹前行，被称作“马拦头”，北方流传着“马拦头，拦路生，我为拔之容马行”的民谣。后来，因“拦”与“兰”谐音，便渐渐演化成“马兰头”。此外，民间还有一说，谓马儿爱吃马兰头，看见马兰头便不肯挪步，留恋不前，故而得名“马拦头”，后逐步演化成如今的马兰头。

四

马兰头，马爱之，人也爱。清朝王士雄著《随息居饮食谱》，书中称马兰“嫩者可茹，可菹，可馅，蔬中佳品，诸病可餐”；明朝赵楷撰的《百草镜》也说：“马兰气香，可作蔬”。寥寥数语，便将马兰头托上层楼，将草化而为菜，终成正果。

于寻常百姓而言，马兰头最美的模样莫过于端上餐桌的那一刻，那抹青翠，那份清香，是席间最动人的滋味。而其烹饪技巧，虽简约，却藏着门道，唯有懂它，才能留住它的本味与营养。烹饪马兰头，最讲究“鲜”与“净”，核心的秘诀，便是“焯水去涩”，这是留住它青绿色泽与本真口感的关键。无论何种做法，必先将马兰头择去老根、剔除枯败杂质，用清水洗净风尘。焯水时可加少许盐，放入马兰头，焯烫约一分钟，待叶片变软，色泽愈发青翠时，便迅速捞出，即刻浸入凉水中，让那份鲜绿在清凉中定格，用清水涤去苦涩，让每一口，都能尝到马兰头独有的春日鲜香与甘甜。

日常，我们在饭馆、酒店吃到的马兰头，大多是切碎后，搭配切成小丁的五香豆腐干，点缀少许纤细的胡萝卜丝，红黄绿相间，看上去色彩丰富，似乎有几分诗意。但这些马兰头大多是冷冻或冷藏保存的，且以凉拌为主。尽管城里菜场、超市里的马兰头看上去也是水灵灵的，但大多经过长途跋涉、车载船运，一路颠簸进城，多多少少伤了些“筋骨”，又混杂了些沿途的污浊空气，终究影响了马兰头的本真滋味。

最经典的吃法，当属现采、现炒、现吃。现采、现炒略显奢华，若不是生活在城郊与乡村，是很难做到的。吃新鲜马兰头，是乡下人的优势。可以趁周末，到野外采一把最鲜嫩的马兰头，洗净焯水后，加以“二丁三末”——胡萝卜丁、鲜笋丁，佐以肉末、蒜末、姜末与食盐，在油锅中翻炒，让肉末油渣的烤火香、蒜末的辛香、姜末的暖香与马兰头的春意，彼此渗透，相互交融，让胡萝卜的红、鲜笋的白、马兰头的绿相互映衬，炒成装入白瓷盘中，便色香味俱全了。香气袅袅，似春风拂面，热气腾腾，似春日暖阳。送一筷入口，既有马兰头的野性真味，又不失雅致，口感鲜嫩回甘，清香不腻，仿佛春光入喉，满是春天的暖意、大地的诗意与生活的惬意。

马兰头虽美，但需特别留意：它性凉，孕妇不宜；脾胃虚寒、体质虚弱者，亦应取食适量，方不负它的滋养之效，不负它的美味与温柔。

五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马兰头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它生长在山野间，以一身青翠、一缕清香、一味清欢，默默滋养着世代百姓。它是山川的精灵，有着顽强不屈的生命力，顶霜傲雪，向阳而生；它是文人笔下的雅韵，藏着诗词与佳话的柔情，穿越千年，生生不息；它是百姓餐桌上的珍馐，承载着烟火人间的暖意，抚慰舌尖，治愈人心；它是大自然的良药，藏着中医的智慧与慈悲，守护着人们的身心健康，

春天来了，去野外看看，采一把马兰头，烹制一碟春光，在烟火气中，品鉴一缕春草的清香；写一段关于马兰头的文字，在笔墨间，感受它的一抹深情；识一种马兰头的功效，在芳草春色间，陶冶一份情怀，收藏一段记忆，领悟一方智慧，让平凡的生命，绽放不凡的光彩，让简单的生活，开出别样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