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音巷｜雨天来到白马山

我认定自己前生是一株小草，要不然，如何能够听到春风的呼唤？又如何会荡漾出这般澎湃的春心？

再强大的理性，也约束不了探访春天的热情。

哪怕春雨霏霏，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

天地之间，分不清雨、雾、云、霭。山谷孕育着一团团巨大的白云。这些庞然大物，有时安安静静，浮上去，停在我们上空，看上去与世无争；有时吵吵嚷嚷，纷纷拥挤，向着山腰滚去，向着山顶冲去，横冲直撞。高山自成昆仑，岩石与树木被云遮雾罩，空空渺渺，若隐若现。

山路也好像飘在空中，我的四个轮子在腾云驾雾。

白马湖就是蓬莱仙境，湖内外风物绰约。待春风掀动雨帘之际，仔细辨别，方知那是细柳枝，那是木舟子，那是长颈的白天鹅和黑天鹅，那是一座半月形的石拱桥，还有凌空的一两间木屋。

前面有一方开阔地。此时雨暂歇着，空气清朗了一点。只见一大群褐色的小雀，在一个椭圆形的山包上喁喁私语。小山春寂寂，群雀语啾啾。不知鸟儿们是在讨论食物问题，还是在讨论交友的情况。

深入白马山森林，居然会看到两绝：一为泉，一为落叶。

泉是悬挂成瀑的，有的窄若蛇身，高处蜿蜒缠绕，到最后一段方才一跃而下；有的宽若白练，高空中就已抖擞甩开，潇潇洒洒，抛出訇然巨响。泉是匍匐前行的：遇平坦之地，又有小灌木一路相伴，悄然无声，娴静羞涩；遇犬牙山石，就如稚童一般，欢呼雀跃，任性撒欢。山不在高，有泉则灵。山是泉的栖息地，泉是山的精神伴侣。这一场又一场春雨，唤醒了多少泉眼，又催生出了多少诗歌！

雄奇如“雨激千岩玉，泉奔万壑雷”，澄澈如“幽涧无人识，涓涓自洗心”，清闲如“雨歇烟岚散，泉鸣石涧通”，诸如那些平时记不住的古诗名句，此时都涌到脑子里来，顿觉自己也有了几分山水诗人的清雅气质。

雨的迷蒙，路的曲折，鸟的啁啾，泉的优雅，绘成了眼前这个水灵灵、雾蒙蒙的初春游山图。

更让我惊喜的是：落叶也能美得如此绝色。

红色的落叶铺满了树林，层层叠叠，台阶都被掩盖住了，而且，几乎一望无际。脚下是“枚枚松针皆是血，掌掌枫叶献丹心”。抬头望，枝头上的红色与绿色在换岗。山径深处，料峭的寒意与轻薄的温暖也在做最后的交接。这满地的红落叶，像是在举行一场庄严肃穆而又华丽典雅的仪式，用这种盛装凋零的豪迈方式，把生长机会让给了后来者。

问苍茫天地间，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强大更值得敬畏的事物呢？

你看，春天一到，万物生长的力量就从土地深处洇出，一点一点挺身而出，一点一点葱茏起来，竭尽全力汇聚成人世间的勃勃生机。这种生命力，从不是美梦后的苏醒，而是向死而生的挣扎，是对生命成长的极其负责任的宣告与规划。

春天是认真的，为致敬冬天的坚韧，而百花齐放、百鸟争鸣。

生命在春天里启动新的程序。风景亦是如此。

你，我，也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