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 | 跻身“国家队”，这粒金华超级稻种何以如此优秀？

“我们育种的初心，就是让农民种得好、企业收得好、百姓吃得好。”市农科院粮油作物所副所长王孔俭说。这粒小小的种子，承载着二代育种人的梦想。“金早645”的育种可以追溯到鲍正发研究员，“他所主导选育的‘金早47’连续17年都是浙江省农业主导品种，我们也是一脉相承，从‘金早09’改良到‘金早645’”。

陈业/摄

故事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在市农科院的品种资源库里，保存着上千份水稻种质资源。对于王孔俭和他的团队来说，这些装在信封里的种子，是无数种可能的起点。“我们想要的，是一粒高产、抗病又适合加工的早籼稻。”王孔俭回忆。

2010年，王孔俭团队以骨干材料“金早09”为母本，抗病、分蘖力强的品系“Z73-34”为父本杂交配组，同年秋天播下了第一代杂交种子。“品种培育需要用杂交的方式。”王孔俭向记者解释，“要从材料里选出有互补性的母本和父本，特别是在产量以及抗性方面。”

每年春天，他们在金华播种；冬天，又像候鸟一样飞往海南，在温暖的南国加代繁育。“金华早稻正季，水稻开花一般都在6月中旬，我们通过温汤杀雄的方式来做杂交。”王孔俭说。杂交之后，因为遗传学上的性状分离，需要一代代稳定。“一般早稻需要六代，这个过程需要五到六年。”

6年时间，每年近万份材料的筛选，无数次记录、比对、淘汰。“育种就像大海捞针。”团队成员邓飞说。每一株水稻都要经历抗病性鉴定、品质检测、产量测试的层层考验。稍有不合格，就意味着一年甚至数年的心血归零。

2021年，“金早645”终于通过浙江省主要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审定，审定编号为浙审稻2021002。根据审定数据，两年省区试平均亩产524.2公斤，比对照增产4.5%；生产试验平均亩产513.7公斤，比对照增产8.4%；稻瘟病综合指数3.5，达到中抗水平；整精米率50.6%，直链淀粉含量26.1%，胶稠度82.0毫米。这意味着“金早645”既丰产抗病，又非常适合加工成粉干、米线等食品。

有趣的是，“645”这个名字并非刻意为之。“根据自己的品系编号来的，材料很多，从一到几千，正好到哪个位置找到了好材料，就按这个名字来，溯源的时候好找。”团队成员周建霞解释道。

品种通过了审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农民会种吗？市场认吗？

“金早645”的田间落地，最早始于金华开发区汤溪镇中戴村的农户田块。皮肤黝黑的种粮大户戴荣富，从育种团队手里接过第一批试验种子，在自家十几亩田里率先试种。一年又一年，种植规模从十几亩扩到几十亩，再稳步增长到上百亩。

2022年，“金早645”正式在金华各地布点示范。同年7月，衢州市衢江区杜泽镇桥王村的百亩示范方里，稻浪翻涌、长势喜人，吸引了大批农技人员和种粮大户前往观摩。这也是“金早645”第一次大规模亮相。

2023年，是“金早645”冲击超级稻认定的关键一年。当年7月19日，它首次申请农业农村部超级稻测产，测产点位设在诸暨的百亩示范方。测产前，台风带来大风强降雨，临近成熟的稻穗负重承压。“心里都凉了。”王孔俭回忆，“稻子都快成熟了，穗子很重，要是抗倒性不好，倒了就完蛋了。”然而等到现场查看时，周边田块的水稻已倒伏一片，唯有“金早645”的示范田稻株依然挺立。最终测产结果定格在亩产698.8公斤，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2022年、2025年“金早645”相继通过江西省、湖南省引种备案，正式走出浙江，落地省外。2024年6月，受降雨偏多等灾害天气影响，江西省早稻单产下降，但在江西弋阳的“金早645”千亩示范片，早稻测产验收，平均亩产达485.4公斤；2025年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金早645”万亩示范片核心区测产验收，平均亩产615.6公斤。这些充分验证了该品种跨区域种植的适应性与稳产性。

2025年3月，“金早645”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凭借产量表现、抗性品质、推广实效等多维度的卓越表现，经9位权威专家综合评审，它成功入选农业农村部超级稻名录，当年全国仅13个品种获此认定。

从种子销售与田间推广情况来看，2025年，仅金华本地“金早645”的种植面积已超过15万亩，占当地早稻总面积的一半左右；全省推广应用25.47万亩。

作为最早试种的农户，戴荣富是“金早645”一路成长的见证者，也是实打实的受益者。2025年，他种植了400来亩“金早645”，百亩方测产平均亩产708.4公斤，拿下了金华开发区早稻高产竞赛一等奖以及金华市区早稻高产竞赛二等奖。站在自家田埂上，他面对连片的稻田信心十足，表示今年准备种500余亩“金早645”。

问起种这个“金早645”的直观感受，戴荣富脱口而出：“抗倒性好！我们种稻，要是倒了，割都割不起来，田里有水的话更是一点都收不上来。”周建霞补充道，这个品种好种、分蘖强、适应性好，肥力低的地块能保证产量稳定，肥力高的地块也不会出现倒伏，“很多品种肥力一高就容易倒，很难种。”

又是一个春天。金华市农科院的品种资源库里，新一轮的奔赴早已开始。

在金华市农科院的办公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牛皮纸袋，纸袋上标注着编号和年份，里面装的每一粒种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育种材料。“播种前需要重新编号，一代一代定向选择。”邓飞正仔细端详手里的种子，“杂交配组后，通过加代种植进行稳定。”

什么样的种子才算好？邓飞指着手中的种子：“看外形，要饱满。”他一口气列出一串标准：熟期要早、穗子要大、结实率要高、整丛水稻要青秆黄熟，还要看抗病性怎么样。

这是育种人的日常。在成千上万份材料中，凭一双手一双眼，寻找那株“更好的水稻”。据王孔俭介绍，“每年育种材料要种三季，早季、秋季，还有到海南冬繁”。这些即将在春播中接受考验的种子，每一粒都承载着过去多年的筛选与等待。

干了20年育种，王孔俭对这份工作有着特殊的感情。“种子播下去就开始担心。秧田里碰到大雨怎么办？虫害怎么防？一个穗子被虫子吃了就没了。就像一个婴儿，从出生后很多事情都要操心。只是我们的周期是一年，一年接着一年干。”

有人问他辛苦不辛苦，他笑了笑：“辛苦确实是辛苦。但我们都说，这些品种就像自己的孩子，时时刻刻惦记着。”

如今，育种技术也在迭代。从过去经验育种时代的大海捞针，到现在借助生物技术实现精准育种，效率正在提升。“通过分子标记辅助育种，就能提前判断有没有高产基因、抗病基因，这样选择更高效。”但王孔俭也清醒地认识到，“不能过度依赖生物技术手段，要做到基因型与表型相结合，要考虑到基因与环境的互作；要不断更新核心材料，要保持遗传背景适度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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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金早645”为例，与“金早09”比，它分蘖力更强、抗倒伏更好，直播、机差均适宜；并且直链淀粉含量26.1%，胶稠度82毫米，非常适合制作米粉，煮起来有嚼劲，不糊汤，出品率高。“早稻主要是加工用的。”王孔俭解释，“我们跟河南工业大学有合作，他们专门做产后加工研究。这个品种是加工米线的优质原料。”

新的征程已经开启。现在，王孔俭团队的新品种“金早15”已经参加了2026年浙江省早稻生产试验，如果顺利，2027年将通过审定。“每年周而复始地干，工作环节不断重复，但材料肯定是不断更新的。”王孔俭说道。

而在海南的南繁基地里，王孔俭团队播下的新一季育种材料，正处在蜡熟期。那些尚未命名的品系，或许会在某一天接过“金早645”的接力棒，开启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