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金华】“老”茶叶 “新”生活

好山好水产好茶

“道人峰上茶神醒，茶神醒，岁岁丰。”“道人峰茶开采了！”

3月20日，春分，一场颇具古味的开采仪式，喊醒了义乌道人山上的茶芽。当天，道人峰茶业创办人金伟东宣读祭文，表达敬传统之礼、遵自然农法、守生态之约的理念。

这样的开采节，已经连续举办多年。

几十年前，金伟东的祖辈就在这座山里劳作，采野茶，做茶叶，再到上个世纪70年代开荒山种茶叶，慢慢有了这片茶园。“我就出生在这片茶园里，从记事起，我家每年都会在春茶开采前祭祀茶神和嫘祖，祈愿风调雨顺，增产增收。”金伟东的女儿，道人峰茶业董事长金靖介绍，这片茶园里的茶树都已50多岁，这些年来，茶园顺应四时规律，采用自然农法，虽然产量低、茶芽参差不齐，但天然有机、香气扑鼻。“之所以连续多年举办开采节，一是传承祖辈的习俗，二是感恩自然的馈赠和对丰收的祈愿，三是向更多人传递茶文化。”

春分时节的金华，这样的仪式在各地茶园次第登场，成为一代代茶人们跨越时光年复一年的茶事约定。

好山好水产好茶。金华优越的自然条件，成为茶叶名优品质的天赋之地，万年农耕文明更是很早就孕育出发达的茶业经济。在民间，也一直流传着东汉光武帝刘秀赐名“白毛仙茶”、晋代著名道士许逊制成“婺州东白”茶等故事。

金华人懂茶。最出名的，莫过于明末清初的戏剧家、文学家、兰溪人李渔。在他的戏曲和小说创作中，对茶的描绘尤为生动。在《明珠记·煎茶》一剧中，王仙客巧妙地利用煎茶作为掩护，通过茶炉之便与未婚妻重逢，茶不仅是推动剧情的线索，更是两人情感相通的媒介。在小说《夺锦楼》中，“吃茶”被赋予了订婚的象征，鱼行老板钱小江和妻子边氏的故事揭示了茶礼在当时社会中的重要性。在《闲情偶寄》中，李渔更是详细记录了他的品茶体验，尤其强调茶具的选择和茶的存储。有研究者认为，李渔的茶艺理论“兼顾艺术美感与实际使用”，对后人有着深远的影响。

金华茶文化研究会会长钱世茂介绍，金华产茶历史悠久，茶文化底蕴深厚，历来是浙江重要的优质名茶产区。早在唐代，茶圣陆羽的《茶经》中就有对“东白山茶”和婺州窑茶碗的记载和赞许；至宋代，更是达到茶产业鼎盛时期。上世纪70年代，金华大力开发名茶成绩斐然，“兰溪毛峰”被选为国礼茶馈赠访华的美国总统尼克松；上世纪80年代，被列为全国重点花茶生产基地，金华茉莉花茶闻名全国；上世纪90年代，在全国率先开发有机茶并一直占据领先地位。

据市经济特产技术推广站数据，我市目前共有茶叶种植面积36.4万亩，年产量3.3万吨，居全省第三位，其中有机茶园认证面积超2.2万亩，居全省第二。

以茶入馔 “吃茶”回归

以茶为食，古来有之。

陆羽《茶经》引用《广雅》云：荆巴间采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炙令赤色，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橘子芼之。据研究，从茶的发现到宋、元时期，中国人几千年来主要的茶叶食用方法是将茶叶全叶煮了吃，或者制成团饼茶后碾成粉末再煎煮或冲泡后吃，即将茶叶全部吃下，是真正的吃茶。至明代，明太祖朱元璋认为团饼茶制作费工费时劳民伤财，点茶饮用方式太繁琐，下诏废团茶，改贡散芽茶和叶茶，饮用为冲泡法。一直到当代，人们都习惯泡茶叶喝汤水，丢弃茶叶渣，从原先的吃茶改为喝茶了。

时尚是一个轮回。古人必想不到，千百年之后，当年轻一代的茶叶消费习惯从单纯的冲泡饮用，向奶茶、烘焙等新茶饮新茶食转变，吃茶潮流再次回归。

抹茶，正是当红者之一。

最近的社交媒体上，有关抹茶的讨论高居美食讨论榜。无论是7层抹茶生巧拿破仑面包、抹茶琴键巧克力布朗尼等单品，还是“红豆与抹茶到底配不配”“抹茶粉该怎么冲”等热门话题，都在印证着抹茶的超高人气。

只是，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抹绿已在华夏大地上流淌了千年，其历史可追溯至魏晋时期，在宋代，文人雅士更是将其发展为“点茶”艺术，诞生了“茶百戏”这样的高超技艺。

抹茶是以覆盖栽培的茶树鲜叶，经蒸汽、热风杀青、干燥制成碾茶，再经精细研磨得到的粉末状绿色茶产品，其茶多酚含量远超普通绿茶。处于北纬30°茶叶黄金带的金华，抹茶也早已成为另一个异军突起的茶业细分领域。

3月的武义，茶园青绿，正是春茶上市时。但浙江华仕达茶业股份有限公司的2000亩茶园却还静悄悄，部分茶树甚至开始盖网遮阴，不采芽头，静待它长至一芽两叶或一芽三叶。

“最近每天都会派人查看茶芽生长情况，预计4月5日左右开采，采下来的茶叶主做抹茶。”该公司总经理胡美娟2010年入行，最初主做饮料茶，给康师傅、可口可乐等企业提供原料。2018年，随着新茶饮火爆以及抹茶风靡全球，抹茶市场飞速扩张，她抓住契机进军抹茶行业，目前已拥有8条生产线，年产碾茶300吨，是星巴克、库迪等品牌的供货商。由于订单激增，今年她又在武义壶山茶产业园新建了占地1万多平方米的厂房，新增2条生产线，“目前在装修和调试机器，下半年投产后预计每年能增产300吨抹茶”。

武义是“中国有机茶之乡”，也是国内最早生产现代抹茶产地之一，2004年两条碾茶生产线投产，2025年引进日本爱雅抹茶工厂。近年来，随着抹茶市场飞速扩张，该县大力发展以有机茶为原料的抹茶产品，同时出台抹茶品类研发、数字化生产线建设等奖补政策，支持企业引进智能化加工生产线，2025年全县年产抹茶超800吨。

当然，不只是武义。目前，我市武义、永康、兰溪、金东等地都有抹茶生产企业，除了抹茶粉，还有抹茶食品。

点开位于我市金东区金华翡翠茶业有限公司总经理王能的微信朋友圈，能看到里面的内容是各种美食：刚点的一碗抹茶、被董宇辉大力推荐的抹茶曲奇、青翠诱人的抹茶咖啡，还有霸榜美团热榜的抹茶冰激凌。

这些抹茶食品都被冠以“初透”的名字，出自李清照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虽然这句词本意是写天气转凉和词人内心孤凄冷漠的情绪，但在王能的解读中，“初透”两字跟抹茶莫名契合，更何况，生活于宋时的李清照，本就是个爱茶人，所写的众多词生动折射了当时的点茶风尚，是观照宋代茶文化的一扇独特窗口。

最初，王能所生产的更多是抹茶粉，出口到欧美、东南亚等市场，作为食品、保健品和化妆品的原料。2018年，随着抹茶粉原料市场竞争加剧，他开始开拓抹茶食品市场，抹茶雪花酥一炮而红，如今抹茶食品销售额已远超抹茶粉。在他看来，传统绿茶带有土特产属性，有一定地区限制，但抹茶可工业化、标准化，更时尚、应用也更广。作为新茶饮中非常细分的品类，抹茶如今已开始抢占咖啡市场，前景广阔。

在金东区东孝街道，翡翠茶业占地15亩的新工厂已在建设中，预计于今年年底投用。届时，王能会在一楼门店打造一个茶空间，用来展示抹茶产品和抹茶文化，类似一个小型抹茶博物馆。

金华人懂茶，也懂吃，以茶入馔由此便有了更多新意。

东阳城区，有家“东白博士”茶文化体验店。店主金美霞出身制茶世家，是东白茶炒制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20年，想念儿时奶奶茶香鸡的她和丈夫陈晓阳一起开始探索以茶入膳，至今已经研发出包括冷菜、热菜、面食等在内的近20道茶膳，集合六大茶系，在东阳小有名气，其中的东白茶膳鸡、鲜茶鱼头皇等都已成为食客必点菜品。

“茶膳讲究的是摈弃传统的浓油赤酱，以茶叶为主要佐料，用其清新香气调和食材，既能去除食材本身的腥膻之气，又能吸收茶叶富含的营养元素。”金美霞介绍，为了更好地制作茶膳，她还专门研发生产了茶膳专用茶，用不同的茶烧不同的菜：用东白龙井烹饪“龙井芙蓉”、用黑茶调制老虎鱼、用东阳白茶烹制茶香仔排、用东白红茶加工红茶乳鸽、用茶膳专用茶制作茶焙“龙”蛋……

“以茶入膳并不是用一款茶烧遍百种菜，中国人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作为佐料入膳的茶也要精细区分、精准配伍，比如东白茶膳鸡，如果用炒青绿茶，过高的茶香会掩盖鸡肉本身的香气，用烘青绿茶则既能去除腥味又能保留其醇香。”金美霞说，为更好地吸引年轻人，驱动茶膳年轻化，她正在研发东白早茶、下午茶，通过冷泡茶、茶咖等形式让东白茶膳有更多消费场景。

跟着茶香去旅行

春日上春山，循着茶香去踏青。

在金华，连绵的茶山各有各的乐趣。熊猫猪猪两头乌国际牧场的千亩茶园里，一边是漫山遍野的翠绿茶垄，一边是梦幻白色城堡，坐上小火车缓缓驶入茶海，随手一拍都是大片。浦江县花桥乡塘波村的茶山带着几分古朴，青瓦石墙的村落散落在茶垄周边，炊烟袅袅升起时，茶山便有了人间的温度。

茶香迎客来。当茶叶遇上文旅，这片古老的叶子就幻化出了各式有趣的模样。

2022年11月29日，我国申报的“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成功通过评审，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中包括金华的两个国家级茶非遗项目——婺州举岩制茶技艺和“赶茶场”习俗。

磐安县玉山镇“赶茶场”，其实就是茶事庙会，是以古茶场为中心的综合性传统民俗文化事项。玉山作为宋代榷茶地，是历代的茶叶交易中心，“赶茶场”最初缘起于对“茶神”许逊的崇拜，后来逐渐形成盛大的庙会。

“赶茶场”分春秋二会，即在春季和秋季各举行一次活动，称为“春社”和“秋社”，其特色就在于一个“赶”字。“春社”于每年农历正月十五举行，是时，玉山区域的茶农皆盛装出行，赶往古茶场迎接盛事，为新的一年祈福。“秋社”于每年农历十月十六举行，时值秋收之后，当地农民出售了茶叶、药材和粮食，带着丰收的喜悦从四面八方赶来，热闹程度远超“春社”。

时至今日，作为“中国茶文化活化石”的赶茶场还在年复一年绵延着旧时习俗，人们带来各式货物，祭茶神、迎大旗等精彩纷呈的民俗活动集聚一堂，成为当地活态传承的文化瑰宝。近年来，依托古茶场资源优势，当地还融合文旅市集、农产品展销会等，打造以“茶文化”为主题的研学基地，将茶文化与旅游、科研、教育、康养相结合，吸引越来越多的游客前往，共飨一场延续千年的茶旅融合盛宴。

古老的习俗在传承，年轻的金华“茶二代”们也在不断跨界。

在武义骆驼九龙黑茶文化园的厂房楼下，停着一辆老式绿皮火车，车身显示“骆驼九龙——乌鲁木齐”，来来往往的游客都喜欢在这里拍照打卡。这是一个极具民族特色的黑茶文化园，是工业旅游示范基地，也是国家AAA级旅游景区。

文化园的掌门人是年轻的“茶二代”、浙江武义骆驼九龙砖茶有限公司总经理祝斌凯。20世纪80年代，祝斌凯的父亲祝雅松区别于本地其他茶企专做黑茶销往新疆，走出一条差异化道路。等到祝斌凯大学毕业回乡接班，他又有了更潮更适合年轻人的想法，用他的话说，就是“不变的是武义原产地的好茶，改变的是更懂年轻人的饮茶方式，可以用全新的方式传承黑茶制作技艺”。

于是，整块的茶砖在他手里变出了新花样：抹茶粉、黑茶粉、金花萃取茶粉、黑茶巧克力、黑茶冰淇淋……他把茶叶的边界，一点点往外延展。

好喝、好看，还要好玩。2015年，祝斌凯开启“茶旅+”融合发展模式，骆驼九龙投资8000多万元建设具有民族特色的黑茶文化园，融合了“茶马古道”“丝绸之路”等特色文化，设置大巴扎、火车驿站、丝路长廊、黑茶文化博物馆等景观。随后，他推出丝路研学之旅等活动，传播黑茶制作技艺，截至目前已累计接待国内外学生超5万人次，丝路研学线路获评“全国茶旅游精品路线”。

在金华，丰富的茶文化资源让茶旅融合项目拥有了先天优势。截至目前，我市已创建多条茶旅融合精品线路，其中“品味精华”茶之旅2025年入选浙江十大茶旅线路。该茶旅线路串联武阳春雨、磐安云峰、兰溪毛峰、东白春芽等茶产业带，可观美丽生态茶园、有机养生茶乡、古茶场，探寻金华种茶、制茶与饮茶历史，品尝金华名茶，领略金华独特茶文化的魅力。

“茶＋”的内容还在外拓。去年，金华茶文化研究会建议，将位于市区东阳江畔的古渡公园提档改造为古渡婺茶文化公园，计划将公园西区打造成具有特色、档次较高的茶空间，在公园西南地块建设“宋韵茶楼（茶文化博览馆）”。目前，连通公园的宏济桥头下行通道和阶梯已完成改造，公园内也已布设多件雕塑作品。

这片飘香千年的古老叶子，正在融入一种全新的生活。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