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3 15:24:01
来源: 无


阳光越来越明亮,清明越来越近。一朋友发来一沓照片,在阳光下,桃花林中采青蒿、在家制作清明粿,满满的惬意与幸福。对我来说,这些照片就是一剂兴奋剂,是莫大的诱惑,触动了我的心弦,勾起了我的回忆。
昨天,随金华市科普作家协会去越溪白鹤村采风,看见一民宿门口,一村妇正在拣择青蒿,我随口问了一声:“准备做清明粿呢?”“是的,待会来尝尝。”村妇抬头冲我微微一笑,挺客气地回道。恰巧,召集人将中午饭安排在她家。开饭时,果真端上来一盘清蒸的清明粿,色泽明亮,青绿而温润,透着蒿香,众人纷纷伸筷,顷刻一扫而光。
清明粿、青麻糍,是时令美食,以前只在春天有,只在清明吃。清明未到,青蒿未长,过了清明,青蒿就老了,尽管芬芳依旧,但失去了清甜,不再软糯。青麻糍、清明粿的诗意蒿香是清明的标志,是独一无二的烙印,无可替代。若少了青蒿,纯白色,就好像还在冬天,白雪皑皑,就如没了生动的灵魂,少了春色与情愫,少了生机与活力。因此,青蒿是必不可少的,不然就失去了美食的时令仪式,名不副实了。
我在上小学时,每当清明将近,母亲就会布置作业,让我放学时去采青蒿。对这一作业,我内心欢喜。因为,这份作业就是一个好兆头、就是美食,预示着有青麻糍或者清明粿可吃。那是我梦寐以求的,顿觉那沁人心脾的蒿香,软糯润滑的米香扑鼻而来。从此,心中就盼望着放学,盼望着清明快点到来。在那个时常饥肠辘辘的年代,在那个尚无冰箱、冷库的农村,时令美食只能在过节时享用,过了这个节,就没有这个滋味。
就这样,清明粿、青麻糍就跟着青蒿,循着时间的节拍,一起生长,抽芽吐绿,成为春天的味道、季节的念想。以一身翠色、一缕幽香,使平淡的生活有了诗意、有了情调,使枯燥的岁月有了温情、有了风华与光芒。


青蒿,别名草蒿、香蒿、苦蒿、方溃。我老家只管大叶青叫青蒿,将苦蒿叫小叶青、蓬蒿青。青蒿与艾蒿十分相似,就像秧苗与稗草十分相似,如同孪生兄弟一样,不拿出火眼金睛,很难分辨清楚。青蒿茎淡紫红色,艾蒿茎青绿色;青蒿性寒,艾蒿性温。两者形似而性异,极易弄错。青蒿为菊科蒿,属一年生草本植物,身形纤秀却韧性十足,株高可达一米有余,茎秆直立,叶片正面青绿,背面洁白如霜,覆有白色短绒毛,似蒙着一层薄纱,触感柔润,叶片互生,幼时呈卵形,成熟后羽状深裂,裂片细长如丝,边缘具细微锯齿。风过之时,枝叶轻摇,清香随风。夏末秋初,枝头绽放小米似的淡黄色小花,聚成圆锥状,小巧玲珑,香气清冽。花谢之后,细小的蒿子,藏于花萼之间,待风来袭,便随风散落,待到来年桃花开,生根发芽再续青缘。
青蒿,千年前便被载入典籍,滋养世人。《神农本草经》中记载:“青蒿,味苦,寒。主疥瘙痂痒,恶疮,杀虱,留热在骨节间,明目。”寥寥数语,便道出青蒿的药用精髓。其归肝、胆经,兼具清热、解暑、截疟、凉血之功效,是夏日解暑的良方,亦是治疗疟疾的良药。古时疟疾肆虐,青蒿便成了救命的灵草。东晋葛洪在《肘后备急方》中写道:“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中医取其茎、叶、子或捣汁,或研末,或煎服,或外敷来治疗中暑、冷热久痢等症。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屠呦呦似乎注定就是青蒿的使者,她参阅古籍,经过多年研究,从青蒿中提取出青蒿素,悬壶济世,拯救苍生,解除世人疟疾之害,让这株古老的灵草,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为此,2015年,在丹桂飘香的时候,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桂冠授予屠呦呦。
清明之后,草长莺飞,夏日来临,蚊子猖獗,青蒿便是夏日驱蚊的良方。在我老家,一到夏天,便家家户户割青蒿,晒青蒿,处处闻蒿香。人们将晒干的青蒿扎成棒,一到夜幕降临,蚊子肆虐,便点燃青蒿棒。蚊子一闻到青蒿烟香,便远离蒿烟地,后来便有了青蒿蚊香。青蒿,嫩时为菜,老时为药,一身是宝,不言不语,默默守护人类健康。
天地馈赠以青蒿,青蒿滋养以众生。青蒿不仅是良药,更是风味独特的美食,在烟火人间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是“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还是“烂蒸香荠白鱼肥,碎点青蒿凉饼滑”,在这些诗句里,满是对青蒿美食的赞赏,也藏着对日常生活的记忆。
制作青蒿时令美食,最简单的便是青蒿拌豆腐与青蒿大米粥,简约却不失风雅。然而,在众多青蒿风味中,最具地方风味、最富历史底蕴的,当属清明粿与青麻糍,这是江南人家清明时节的经典美食。青蒿,便是青麻糍与清明粿的灵魂。
制作清明粿,并不简单,需掌握诸多技巧,经过许多程序。采摘、清洗、焯水、捣浆、蒸糯米粉、和粉、揉粉、制馅、制粉皮,然后包入馅,折成半月形,捏出好看的花边,再入锅蒸或煎烤,方能成就蒿香四溢、亮丽雅致的美食。
采青蒿与清洗青蒿是粗活,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以前,母亲都是安排我与小弟、小妹们干的,流程里其余环节都是技术活。青蒿焯水全凭经验,既不能焯黄了,也不能半生不熟,要熟而不糜;和粉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要干湿适中。揉粉是力气活,揉的时间越久,粉就越细腻、越有劲道。要反复揉搓,直至揉成光滑有韧性的青团,然后分成一个个匀称的小粉团,再用双手搓或擀成圆形的粉皮。
早些时候,技术活都是母亲干的,我们站在旁边观摩,一边静静地看母亲操作,一边默默地记,一边询问掌握火候的诀窍。在焯水时,母亲会加入一勺小苏打,说既能袪除青蒿的苦涩,又能增加鲜绿色泽;在沸水滚熟,未变黄前捞出,立即浸入凉水,定格青绿色,涤荡至水清捞出,沥干,捣成青蒿泥。
清明时节,种瓜点豆,施肥锄草,育秧栽禾,是农耕最忙的时候。村前村后,鹁鸪声声。在这时候做清明粿,是需要有几分定力与耐心的,要不慌不忙,静心静气,方能掌握火候,恰到好处。因此,在做清明粿的日子里,母亲从来不打骂我们,总是和颜悦色。我们也格外听话,不惹母亲生气,盼着早点吃到清明粿。母亲在焯水、揉粉、制皮、做馅时,神情专注,心无旁骛。母亲说:“没有好心情,做不出好东西;三心二意,干不出好活。”
母亲揉好粉,调好馅,擀好粉皮后,便叫我们净手一起做清明粿。这是最开心的事,看谁做得最漂亮,看谁做得最快。因此,我们便不守规矩,不包馅,按照自己的想法捏小动物或者小花朵。众人拾柴火焰高,人多力量大,清明粿毛坯很快制作完成。
我开始烧火,母亲从菜橱角落里,找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半瓶菜油,倒入铁锅中,待油热,丝丝冒烟的时候,将清明粿轻轻地放入铁锅,锅中顿时发出嗞嗞嗞的声响,清明粿四周翻出层层细细的油花,然后,撒入些许盐花。待紧贴锅的一面变成金黄色时,翻转煎另一面,像烤豆腐一样,待两面都煎成金黄色,便起锅装盘。待清明粿收了油,微凉不烫时,母亲微笑着,给我们每人发一个。一口咬到嘴里,顿觉满口喷香,外脆里嫩,软糯Q弹有嚼劲,蒿香的清鲜、油香的浓烈、馅香的醇厚,相互交融,令人陶醉。在这枚清明粿里尝到了春天的味道,季节的温情,更有清明的仪式感。清明粿,就这样深深地烙进了心坎。
岁岁清明,物是人非,随着年龄的增加,我升学了,工作了,小弟成家了,小妹嫁人了,为了诗和远方,大家各奔东西,忙碌着。一起采青,一起跟着母亲学做清明粿的时光早已成追忆。如今,母亲年事已高,但清明粿的味道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不曾远去,那香味,那感觉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清明近。
今天中午,老婆提着一袋清明粿回家来,说:“表妹红霞捎来了清明粿,晚上煎一个吃吃。”
华灯初上,老婆端上来清明粿,我凝视了一会,轻轻咬了一口,感觉模样还是旧时的模样,像半轮青月亮,照亮了故事与心情;颜色还是曾经的颜色,碧绿如翡翠,飘着春天淡淡的蒿草香;只是味道已不是当年的味道,风味之中少了岁月的沧桑,多了一丝丝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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