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丨金华话，原来可以这么潮？

一条调侃“惭愧式教育”的金华方言视频，在网络平台收获了71.1万点赞和69.2万转发，播放量达2300万，创作者徐涛没有想到，本以为受众有限的方言视频，竟然也可以有这么大的能量。

两年间，他的新媒体账号里，《金华有很多“头”》《金华女婿的家庭地位》等融入金华本地特色的方言创意视频受到粉丝们的点赞。在金华，比徐涛这个名字更为人熟知的，是他用金华方言取的网名“佛要来法”（义为“不要来烦”）。

与金华方言双向奔赴的人，不只徐涛一个。借助新的传播媒介，金华方言经历着奇妙的新旅程。它化身为短视频里的爆梗、脱口秀里的包袱、说唱里的韵脚……以一种新奇的方式“潮”了起来。

2023年，当时还是一名房产销售的徐涛，用金华话拍摄的短视频，偶然获得了800余万播放量。

“很多城市都有方言博主，我也试试。”初尝甜头，徐涛决定深耕方言短视频赛道。

他的视频巧妙结合了金华特有的生活细节，粉丝们“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的评论，让徐涛觉得自己找对了创作方向。后台私信中，收到不少来自省外甚至国外粉丝的鼓励和称赞，让他坚定要做好方言短视频。“天南地北的金华人，都渴望在外能听到乡音。”

徐涛是金华市区人，出生于1991年，曾有部队锻炼的经历，后来又在义乌工作了十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少用方言。所以刚开始拍方言段子时，我就感觉很别扭，放不开。”徐涛说，方言还是要多开口才有感觉，不要觉得它“土”，现在不少人通过他的短视频学习方言。

目前，徐涛的方言短视频主要活跃在抖音、微信视频号、小红书三个平台，其中，抖音平台已有129.7万获赞，粉丝数达4万。他的方言段子手之路，开端于偶然的一次触网，启蒙于金华方言轻喜剧《二十分可乐》。“小时候会拿着板凳，一边吃饭一边看，里面有金华话、兰溪话、汤溪话。”

这部曾在金华电视热播的轻喜剧，承载了许多人的共同记忆。受其影响的，还有脱口秀演员俞哲。

俞哲出生在金华市区，今年36岁，是一名社区工作者。“讲方言脱口秀的契机，是因为当时有个同事在学金华话。像学英语一样，她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我觉得蛮有趣的，就把这个故事融合进了脱口秀里。”

真正让俞哲决心在舞台上说方言的，是因为一次较真。“当时有个阿姨听我们做方言脱口秀的宣传，她猛地来了一句：‘金华话到你们这代人快失传了’，我就不服气了，非要请她听听我的金华话标不标准。”用方言讲脱口秀，就这样成了他的表演特色，也让他受到了不少关注。

从横屏到竖屏，《二十分可乐》中饰演老林头的肖家林，也在网络平台开通了账号，拍摄金华方言段子，时常收获几百上千的点赞。

“方言里，藏着我们普通百姓真实的生活共鸣与情感连接。”他对年轻人用新形式推广方言感到欣慰：“年轻人发觉方言的魅力了，这座富矿，还要继续挖！”

金华话的潮起，不仅关乎本地年轻人的文化寻根，也关乎“新金华人”的社会融入。1991年从安徽安庆来到金华闯荡的吕斌全，对此体会尤为深刻。

初来乍到，22岁的他，兜里揣着做小生意的本钱，心里装着一个异乡人的忐忑。“我接触的大都是老年人，语言成了最大障碍。要想跟顾客打成一片，得先学着他们说话。”吕斌全白天做买卖，晚上缠着旅馆里的人聊。人家说一句，他跟一句。对方看他学得认真，也舍得教。

一来二去，金华话学得“大差不差”。融入金华，他的生意也有了更好的势头，更多的盼头。“1997年，我把老婆孩子从老家接来金华；1998年至1999年，哥哥、弟弟也分别从北京、贵州来金华；2002年，我把户口迁至金华；2022年，我们家已经添员到23口人。”一口地道的方言，从吕斌全嘴中脱口而出。

一个新金华人，是如何掌握这些“老金华腔”的？

“学方言不难，金华腔说起来很舒服，就是要真心、诚心。你不能只讲好听的，生气时的用语也要学。”吕斌全笑着说，在金华扎根这么些年，方言是他融入这座城市的密钥。

如今，当本地年轻人重新拥抱乡音，捡拾乡愁，这位不曾土生土长、却说得一口地道“老金华腔”的新金华人，仍紧跟潮流，在方言世界里乐此不疲。“虽然现在天天都在用金华话，但还有很多生僻的不会说。方言博大精深，还是要继续学呐。”

杨霄/摄

当方言搭上流行文化的快车，如何在“好玩”与“传承”之间找到平衡，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课题。

“不能走偏，不能走低俗化。”几十年来一直致力推广金华方言的肖家林认为，为了流量而猎奇或媚俗，反而可能会损害方言的传播价值。

那么，这股潮流的未来在哪里？“现在已经没有以前大家普遍使用方言的环境了，对很多孩子来说，方言听得懂，但说不了，有的甚至听都听不懂。”肖家林说，最根本的还是从娃娃抓起，建议中小学每周开设一两节方言课，让孩子们能听懂方言，会说方言。

这一想法，与其他几位受访者不谋而合。

今年3月，徐涛受邀前往金华师范学校附属小学试讲了一堂生动的方言公益课。“黑鱼”“腋下”“卫生间”“玉米”“硬币”……黑板上是一个个现代词汇，嘴里蹦出的是截然不同的地道方言。

“小朋友们的学习能力比较强，接受度非常高，课堂氛围很好，他们觉得方言很酷。”徐涛说，希望通过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将金华方言传承下去。

“不要因为错了语调、错了个字就去严厉纠正，要让他去感受方言的魅力。”俞哲鼓励青少年儿童多开口，多用方言跟祖辈交流，哪怕不纯粹，不标准，哪怕就说一句“饭吃过没”。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设计学院副院长修瑞云，从专业角度对方言传播提出了建议。“上海有博主用方言重新配音流行动画，制造了强烈的反差感和新鲜感。”她期待，金华今后能涌现出更多既有传播量，又有知识涵养和情感共鸣的作品。同时，相关部门也应主导深挖方言内涵，产出系统性的内容，为方言传承提供一个更坚实、可持续的文化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