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会说话】烽火伉俪：一枚纪念章背后的百年信仰

“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那天，我们是唱着歌过的长江。”在金华广福医院一病房内，得知我们要去采访，百岁老人贾秋明叫子女拿出了一枚珍藏了70多年的纪念章。

这是一枚“渡江胜利纪念章”，铜质的章面上，“渡江胜利”4个字依然清晰可见。纪念章沉甸甸的。当子女把这枚纪念章放入她的掌心，因为身体原因，平时已经很少言语的老人，在抚摸许久后，突然小声地唱起了《跟着共产党走》，歌声很轻，却字字铿锵有力。

这枚纪念章，属于她和已故丈夫董觉。纪念章见证了这对革命伉俪的烽火青春，更镌刻着他们百年不渝的信仰。

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到上海，14岁的安吉少年董金生（后改名董觉）正在布行当学徒。“日本人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中国人不能忍。”少年怀揣着朴素的家国大义，和工友悄悄参加了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抗日救亡运动，发传单、贴标语、印刷进步刊物……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传播革命火种。1939年7月，董金生加入中国共产党。那年，他22岁。

那时的上海，“白色恐怖”笼罩，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遭到重创。“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党组织安排父亲和一批尚未暴露的革命同志，迅速离开上海。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牺牲同志的尸体，父亲回到了故乡——浙江安吉。”贾秋明的长女董烈佳说。

回到安吉后，董金生担任中共安吉县委组织部部长兼梅溪区区委书记，率领民众在连绵不断的竹林里，与日伪军展开了游击战。

1942年，由于叛徒出卖，中共安吉县委遭到破坏，日伪军重金悬赏抓捕董金生。危急时刻，党组织派“向导”掩护董金生从一条下水道撤离。从此，董金生这个名字留在了安吉。“父亲为自己起名董觉——‘觉’是觉悟的觉，也是觉醒的觉。”

董觉踏上了新的革命征程，他辗转来到安徽广德，参加了新四军，同时担任广德县和江宁县抗日民主政府财经科科长；1945年初，他随新四军挺进浙西，参加了“第三次反顽自卫战”；同年6月，渡江北撤至山东省莒县，担任中共山东省委、省政府总务科科长。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董觉和战友们开心地奔走相告。然而，喜悦是短暂的，1946年6月底，国民党撕毁“停战协定”，战火再次燃起，董觉再度投身战斗。

就在董觉北撤山东的时候，在江苏如皋的深宅大院里，贾秋明正在做出改变一生的决定。

贾秋明出生在如皋一个有名的大家庭里。1945年9月，新四军解放了如皋县城，正在读中学的贾秋明，在老师和新四军的感召下，参加了学校的“青年解放团”。“用我母亲的话说，党的思想如一道光，照进了她的心里。”贾秋明的儿子董烈夫说。

1946年春节，贾秋明和她的四姐毅然离开富裕的家庭，投身革命，正式参加新四军。家里急坏了，派人四处寻找。当奶妈在部队驻地找到姐妹俩时，看到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和战士们一起席地而坐，就着咸菜喝玉米粥时，心疼得直抹眼泪，一遍遍地拉着贾秋明的手说：“小姐，跟我回家吧，这哪是你过的日子啊。”

贾秋明拒绝了。党组织把他们这些“学生兵”分配到华东建设大学的各个分校，学习时事政治、城市管理、财政经济等知识，为解放全中国，储备专业骨干人才。同年9月，18岁的贾秋明在北撤的路上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北撤的路艰难极了。白天学习，晚上行军。没有书写的纸，女同志就把每月省下来的特殊用纸缝成小本子。贾秋明的抽屉里，至今还珍藏着两本泛黄的学习记录本。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年轻女战士对革命理论和金融专业知识的如饥似渴。

1947年春夏之交的一个深夜，队伍必须越过敌人封锁的胶济铁路。那天夜里，每个人的手臂上扎一条白毛巾做标记。大家屏住呼吸，猫着腰，紧跟着队伍急行军。“虽然很紧张，但我们都不害怕！”老人回忆，“东方破晓时，大部队全部安全通过封锁线，没有一个人掉队。”

1947年，国民党重兵进攻山东，当年7月，贾秋明所在的华东建设大学，分批从威海转移到大连。当他们到达威海时，敌人的军舰已经封锁了海面。

“同志们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宁可跳海，也绝不做俘虏！”贾秋明说，在千钧一发之际，山东革命老区的群众救了他们。“‘别怕，有我们在，就有你们在！’大爷大娘的话语，坚定了战士们革命到底的信念。”

1949年4月21日，渡江战役打响。董觉和贾秋明随大军一同南下。

“长江江面上，万船齐发。敌人的炮弹在江水中炸开，掀起冲天水柱。战士们冒着炮火，呐喊着冲向对岸。”董烈佳至今记得当年父亲董觉跟他们描述横渡长江的壮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这一豪迈的诗句后来也成了父亲教育我们的名言。”

彼时，与董觉还未有任何交集的贾秋明背着简单的行囊，也开始跨越长江。“打过长江，解放全中国！”贾秋明告诉子女，“解放军坐的都是人民群众的帆船，负责战士们渡江的人民群众不分男女老幼，每一个人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当地百姓给解放军们送来各种慰问品和供给。百姓的支持给了我们信心。”

渡江战役取得全面胜利后，人民解放军吹响了解放全中国的号角。1949年5月7日，金华解放；5月8日，义乌解放，董觉被任命为义乌县解放后首任县长，贾秋明则被分配到永康县人民政府财政局担任会计，投身地方财政建设工作。

1950年，因工作需要，两人先后调到金华地区专员公署，经组织介绍，结为夫妻。

婚后，董觉与贾秋明将烽火岁月中锤炼的忠诚与担当，全部倾注到社会主义建设、服务人民的实际行动中。董觉就像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党把他“拧”在哪里，他就在哪里闪闪发光。

1967年10月，董觉因积劳成疾，罹患肝癌不幸离世，年仅51岁。贾秋明独自抚养着6个孩子。她常常把孩子们叫到跟前，告诉他们：“你们的父母都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你们要继承党的优良传统，做普通的好人，做普通的好事，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

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董家姐弟6人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长女董烈佳更是担任各级关工委宣讲员，把父母的故事讲给更多的青少年听，让红色基因在年轻一代心中生根发芽。

70多年过去了，董觉已长眠，贾秋明也已百岁。如今渡江胜利纪念章被他们的子女悉心收藏着。它不仅见证着一段红色传奇，也传承着一种不朽家风。“这是我们家的宝贝，我们会将父母的初心与精神永远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