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安一门篾匠20人

记者 毛伟军文/摄

“磐安有20万亩毛竹，在山上刮风太可惜了，尽快将换届会议精神传达到位，让篾匠手中有活干，推动当地‘以竹代塑’向前迈进。”中国竹产业协会理事、磐安分会筹备小组负责人陈元浪说。3月21日，刚在北京参加中国竹产业协会第六次会员代表大会暨第六届一次理事会的磐安人陈元浪，回到家乡后，深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如今，陈元浪已69岁，“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只想当个普通的会员。不过，‘以竹代塑’刚起了个好头，怕是自己闲不住”。

走进陈元浪工作室，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身上闪耀着无数光环：他曾获得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浙江省工艺美术优秀人才、金华市工艺美术优秀人才、磐安县创业创新人才、磐安县优秀农民技师、首届“磐安工匠”、绝技绝活达人、金华市竹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和金华市首届“八婺工匠”等荣誉称号。

他创作的作品更是琳琅满目，在各种展会及技能评比大会中胜出，曾荣获各类奖项近40项，其中国家级奖项11项、省级奖项6项、市级奖项目13项、非遗博物馆收藏1件。“这件叫‘竹编麋鹿’的作品，获过三次大奖。”

从艺50多年来，陈元浪带徒授艺已超200人。在他的家族里，仅篾匠就有20人，虽然现在从事这个行业的人越来越少，但陈元浪始终没有放弃过。

陈元浪是深泽村人。因为父亲是个木匠，从小就跟着他学手艺。当时，他年少个头小，力气使不出，有一次在用大锤时，砸中自己的大腿。父亲很是心疼，不再让他学木匠，后转学木雕。不过，木雕工具是凿子，需要胸部顶。没几天，这坚硬的凿枘端把他的胸部顶得变了形，他又不得不改行。

当时，陈元浪的叔叔马子今在深泽乡铁木篾社做篾匠师傅，他成了一名篾匠学徒。那年，陈元浪才14岁。

要想成为一个手艺人，首先要守好行规。当学徒第一天，叔叔给他立下好多规矩：当徒弟的要早起磨刀，吃饭要等师傅坐下后才能上桌，师傅动了筷子才能开吃，还要比师傅先吃完；得空要帮户主烧火；晚上得给半作老师（学成一半的师兄）端洗脚水等等。

有的规矩还编成了顺口溜：“放尿放筒沿，夹菜夹面前。”“做裁缝，做篾匠，门前门后等天亮；做泥水，做木匠，热头孔高三丈。”“娘爷无超创，生个儿子做和尚；我们篾匠有超创，做篾灭丞相，不是厅堂就祠堂，不是街沿就弄堂；凉风呱呱响，给我们当作场。”

一开始，学的活计是补簟，他一看就会，四天就学成了。接下来，他就跟着叔叔去马祥村干活。腊月里的天气很冷，纤细的手指冻得僵硬，可活儿不等人。第二天，他在破篾时不小心割下了手指尖，只休息了十天又接着干。当他在补簟穿篾片时，稍加用力，伤口就渗出血水，但他咬着牙忍着痛，硬是扛了下来。

第二年，金魁钦成了他的师傅。有一次，他们去邻村殿口做篾匠活。这户人家家境不好，孩子又多，女主人烙玉米饼时又不讲卫生。等到用餐时，他硬着头皮吃完一个饼，准备起身去工场接着干活。师傅一把拽住他的衣服，示意他坐下，又只好吃了几个饼。事后，师傅解释：“手艺人吃的是百家饭，要说百家好，绝不能有半点嫌弃。”

第三年，陈元浪的外公黄斗方成了他的师傅。外公对他更严厉：做事求精，做人求品。有一次，他们和另外的同行在下山府一起做手艺，结果发现自己明明做好的米筛被人动了手脚装反了。他正想找其他师傅去理论，结果外公说了一句“是我不小心装反了”，一句话点醒了他。

“同行三分怨，我们活做得比人家快，比人家好，受人嫉妒很正常。在外做手艺，不单要得到主人家的认可，还要让同行敬服，这是匠心。”外公的话至今还烙在他的脑海里。

19岁那年，陈元浪出师了，成为一个有6年工龄的“老篾匠”。

篾匠是一门古老的职业，据说诞生在新石器时代。

曾有古语云：“竹刀拿得起，不怕没柴米”，民间亦有“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谚语。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竹器制作堪称“铁饭碗”。

无论是建筑所需的竹屋、竹楼，还是家居中的竹橱柜、竹躺椅，乃至日常所用的竹箩筐、竹篮筐，甚至连热水瓶的竹编外壳，都是经由篾匠的巧手打造。竹器以其独特的实用性与艺术性，成为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民生器物，见证着手工艺与日常生活的千丝万缕。

在磐安，也有一句俗语：“有钱做生意，有田种田地，没钱没田做手艺”。因为叔叔马子今是个小有名气的篾匠，亲戚家的孩子都去当学徒。“堂叔马思忠、马思听，堂弟马正大、马衭灯，表叔陈子阿、羊得寿、李大堂，内弟马世清、马章翠夫妇，堂妹马茂丹、趙章丹夫妇，堂弟媳曹银珠……”陈元浪如数家珍，一一报出家族里学篾匠的名字，一共有20人。

随着时代变迁，塑料与不锈钢制品大量涌现，逐渐取代了竹器的实用功能。曾经赖以维生的竹器制作日渐式微，如今坚持这门手艺的老篾匠大多年逾古稀，有的已改行谋生，有的则彻底放下了篾刀。传统竹器制作技艺正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困境。

在陈元浪工作室，这位老匠人已守了50多个年头，只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竹篾间翻飞，剖竹、分篾、编织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凝结着数十年的功力。一根毛竹，霎时变成一只只玲珑可爱的小动物和生活用品时，可以用“叹为观止”来形容。

“家族里的篾匠差不多都是我的同辈人，下一辈学这个手艺的就不多了。现在年轻人觉得这活计又累又赚得少，可我们做了一辈子，放不下。”陈元浪拿起墙角的竹编热水瓶壳感慨，这种老手艺，再过几年怕是要进博物馆了。

陈元浪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守护着即将消逝的竹编记忆。他手中的每一件作品，都成为记录传统手艺的立体档案，在机械复制的时代里显得尤为珍贵。

“看着一满屋的作品和一橱柜的荣誉证书，足以彰显那个时代篾匠的辉煌，如再没人坚守，这个传统老手艺很快会消失。不过，随着人们环保意识的增强，传统的竹制品在市场上一定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陈元浪眼里依然充满着光。

“前不久，我的表兄陈献德和表叔羊得寿都从村干部岗位退下来了，他们又捡起了这门传统的老手艺开始重操旧业，我心里特别高兴。”陈元浪说。

出师后，陈元浪也曾带了不少徒弟到周边甚至外县揽活。1983年，他创办深三竹林工艺厂后，不断探索新领域，致力于将传统竹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相结合，生产出实用与艺术美感兼具的竹制品。

他的妻子马章翠也跟着他一起学竹编工艺，工艺厂生产的产品曾有过供不应求的好年景。

“遗憾的是，我的手艺没有传给子女这一代。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我尝试着走进校园，将自己的竹编心得传授给更多的人。”陈元浪说，目前，他到磐安县新渥成人学校、深泽小学、深泽幼儿园和龙山幼儿园讲过课，还与宁波工程学院合作，让大学生充分了解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工艺的继承、发展和磐安竹编的魅力，并逐步向长三角一带辐射。

近年来，我省推行“以竹代塑”发展行动计划，陈元浪意识到这是为环保事业贡献力量的一个契机。作为可再生资源，竹子具有天然、环保、耐用的特点，做好“以竹代塑”不仅能利用好竹资源，还能帮助村民增收。“希望让我们磐安20万亩毛竹不在山上刮风，都能变成金山银山。”陈元浪说。

为了更好地推动“以竹代塑”，陈元浪积极联系多个企业，不仅为这些企业提供业务，还将自己创新的作品交予对方加工。在陈元浪的眼里，竹子浑身是宝，除了可以制作精美的竹制品外，还能将废料加工成竹炭，实现资源的充分利用。目前，陈元浪设计的“以竹代塑”产品约有100余种。

据国家林草局数据：竹子生长速度是普通林木的数倍，固碳效果更是杉木的1.46倍。1公顷毛竹年吸收二氧化碳24吨，年固碳5.09吨，我国竹林每年减碳固碳总量达3.02亿吨——对缓解全球气候变暖，意义重大。“以竹代塑”已是大势所趋，竹材正成为塑料的重要替代品，1亿吨竹子替代聚氯乙烯产品，预计减少约6亿吨二氧化碳排放。

2024年6月，陈元浪获得第二届浙江省级乡村工匠名师的证书，目前已申报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宣传和推广“以竹代塑”成了分内事。

“眼下，我最想做的事是继续将自己的手艺传承给社会，同时把中国国际竹藤中心竹产业协会换届会议精神落实到磐安县竹产业工匠心里，通过政策扶持，在山水间建起竹产业加工基地，让更多的竹产业工匠共富，真正实现‘以竹代塑’。”陈元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