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半月｜香椿·食之竟月香齿颊

清明，去小妹家吃中饭。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别样的幽香，那是香椿的味道。

香椿，一棵叫椿的树，带着香气，浪漫而富有诗意，形象而芬芳，饱含春天的气味、春天的色彩。春分过后，暖风轻拂，香椿便悄悄醒来。褐红色的嫩芽，如初生的婴儿，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油亮油亮的。虽不似花，却有花一样的娇嫩色泽。

闻着香椿的幽香，我又想起老家菜地边的那几株香椿。那是父亲栽的，栽在菜地边的土墈上，既加固了土墈，挡住了水土流失，又能多一道香气袭人的春菜。待树长大了，还能打造家具，一举多得。每当春浓菜花开，香椿吐露丹芽。母亲便会将那可爱的嫩芽采下来，做一道香椿炒蛋，或香椿炒豆腐，那是我童年不可多得的美味。常有香椿的爱慕者，情不能自控，偷采我家的香椿。因此，母亲格外珍惜，时不时要去看看这几株香椿树。

日复一日年复年，香椿树与我一起成长，一起沐浴阳光雨露。树长得比我高，手已够不着。母亲静静地望着香椿树，朱红的椿芽在高处，清风吹过树梢，丹叶轻摇，尽显妩媚妖娆。我找来一杆长竹竿，绑上一把弯刀，割下的椿芽纷纷掉落。如今想起来，心头依然有一丝甜甜的味道。

我好久没去老家的菜地了，不知那几株椿树是否依然娇俏？那是春日舌尖上的美妙，成长的记号，长满生活的浓情，是心灵牵挂的美好。

中饭后，我特意到旧菜地，去看那棵伴我长大的香椿树，拍几张椿芽的美照。

香椿树已不再是旧模样，原本光滑的树皮，如今尽是岁月雕琢的沧桑，布满了皱纹；原本一握的修长树干，现已长成半围。曾经青春年少，风一来，便摇头摆脑，呼啦啦地唱着春天的歌。在岁月的洗礼下，青涩已远，积淀了深沉，挺拔在蓝天之下，注视山川日月。椿芽已采，整棵树干干净净的。不远处，邻地一角，长着几树小香椿，依然是青春范，有椿芽吐露，芽叶朱红，像刚刚刷了油漆般，油亮油亮的，惹人怜爱，看着就有一种想伸手抚摸的冲动。

春暖花开，香椿知时节，年年在清明时节悄然冒头，抽出丹芽，美其名曰“树上蔬菜”，更添人间烟火香。香椿，是春天独有的美味，过了这个季，就没有这味菜，尝鲜品味就在这当春。有谚语云：“清明椿芽嫩如酥，雨后香椿成柴物”。错过了，就需再等明年春。

《本草图经》写道：“椿木实，而叶香，可啖”。香椿是大自然的“天然香料”与“健康卫士”。香椿所含的香椿素，使其香独特而醇厚，既含草木青涩，又带烟火气息，鲜而不腻，风味清绝。有一首香椿赞美诗——《咏香椿》，为晚清名士康有为所著，读着就觉香气扑鼻来，椿不醉人心已醉。诗曰：“山珍梗肥身无花，叶娇枝嫩多杈芽。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

香椿不仅味美，还能杀菌消炎。它富含维生素C、E和多种氨基酸，是春季养肝的好帮手，特别适合手脚不温、腰膝冷痛的人群。《日华子本草》载道：香椿能“止泄精尿血、暖腰膝、除心腥痼冷、胸中痹冷、痃癖气及腹痛等，食之肥白人”。中医典籍《唐本草》称其“主治症疥，风疸”；李时珍则在《本草纲目》中明确香椿叶“苦、温，煮水，洗疮疥风疽，消风祛毒”。香椿有诸多妙用，捣香椿汁洗头，可去屑护发。其树皮、根皮能祛风利湿，止血止痛。

记得父亲曾说：“香椿是春天的美味，也是护佑农家的灵木，是长寿之树。”在老家后门头，父亲植有香椿。父亲不识字，肯定不曾看过《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香椿的树语便是“长寿幸福、富贵吉祥”。民间又说香椿能驱邪镇宅、兴家旺业，预示着好运到来和万事如意，故有杜甫“但求椿寿永，莫虑杞天崩”的诗句。

国人自古多才俊，诗词歌赋百转千回，常以物寓意。孟郊诗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门，不见萱草花”。唐寅题《椿萱图》道：“漆园椿树千年色，堂北萱根三月花。巧画斑衣相向舞，双亲从此寿无涯”。祝愿父母像椿树一样长生不老、像萱草一样乐而忘忧。于是，“椿庭”“萱堂”遂成对父母的敬称，以“椿萱并茂”喻父母健在，健康长寿。

“春天食椿”，品的不仅是美味，而是“椿”史与“椿”文。相传，一年春，刘邦兵败，饥肠辘辘，向当地一山民求食。山民苦于一时无菜，便从椿树上掰下一把香椿芽，做了两菜招待。刘邦食之，感觉醇香无比，妙不可言，感慨道：“但愿香椿长春！”后来刘邦登基，君临天下，香椿树亦成了“长春树”“百木之王”。

椿芽，香嫩且脆。最经典的吃法便是香椿炒蛋、香椿炒豆腐、香椿煎饼，至于其他做法，因人而异。新鲜的椿芽不易储存，但可用盐腌制。腌菜是磐安人的拿手好戏，萝卜、菘菜、九头芥，菜菜可腌。母亲将一时半会吃不完的椿芽，常用精盐腌制起来，制成咸香椿，然后煮熟，晒成香椿干。香椿干的风味可谓独步天下，椿香、卤香加日光香，使香椿的香气有了深度，还有了时间的长度，成了可解四季嘴馋的美味。夏日里取来炒肉、炖豆腐、制香椿面、佐粥，椿香绵又长。

清明椿芽谷雨香，眼下正是香椿最美时。不必学黄衷那样“石鼎煮香椿”摆豪奢，也无需仿李濂那样“留客剪椿芽”摆吝啬。春色易老，韶华有时，何不自采椿芽自下厨，且烹且尝，不负春光不负己，不亦美乎？

香椿有大美，唐代作贡礼，直至明清。传说，清朝乾隆帝爱吃椿芽，安徽太和县的椿芽色泽明亮，口感上佳，多作贡礼，被御赐为贡椿，从此名扬天下。许多时候帝皇、权贵与名人的个人嗜好，是美食最好的广告、最有力的推手，诸如太和贡椿、西湖龙井、东坡肉等等，一方美食造福一方百姓。

美食有道，“少食多滋味，多食无趣味”。美食佳肴当前，需挡得住诱惑，取食有度，不宜过量。《食疗本草》载曰：“椿芽多食动风”；《随息居饮食谱》则言：“有宿疾者勿食”，提示其具有“发物”的特性。香椿含硝酸盐和亚硝酸盐，烹饪前应焯水。

香椿，属楝科落叶乔木，原产于我国中南部。山东、河南、河北栽植最广，而秦岭、小陇山一带有天然野生香椿分布。它喜阳、耐湿又耐旱，生长迅速，羽状复叶，四季皆有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