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4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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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有信,纸鸢为媒。每当江南草长、婺江波暖,金华的天空便会格外热闹。灵动的蝴蝶,威武的巨龙,俏皮的卡通形象,朴素的瓦片风筝、王字风筝……总会引人抬头仰望这道绚丽的城市风景。
放风筝的有满头银发的老者,也有奔跑嬉闹的少年与他们的父母。一根细线,牵起的是几代人的欢乐,也是这座城市的春日仪式与八婺大地的民俗风情、匠人精神及市井温情。


风筝是世界上最早的重于空气的飞行器,古时南方称鹞,北方称鸢。
关于风筝的起源,历来众说纷纭,但认可度最高也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风筝的雏形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木鸢”。《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曾言:“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蜚一日而败。”《墨子•鲁问》有这样的记载:“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这两则记载被普遍视为人类对飞行器的最早探索,也被视为风筝文化的源头。

在金华,风筝到底起源于何时,并没有明确记载。但在风筝的演变史上,有一个名字熠熠生辉却带着悲壮色彩的金华人不得不提。那就是明朝官员——万户。2025年,金华市政协文史馆11名地方文史专家考证: “万户飞天”的典故(一个叫“万户”的明朝官员,把47根火箭绑在椅子上,拿着两架风筝点炮上天,不幸为梦想殉道)真实存在。世界航天梦,发源在金华,被誉为“世界航天第一人”的“万户”,不仅在历史上实锤存在,而且他是地地道道的金华人,他叫陶广义,元末明初,就住在金华城内八咏门附近。
如果“万户飞天”的故事展现了金华人乃至中国人对物理天空的征服欲望,那么在明清之际,出生在兰溪的戏剧大师李渔则赋予金华风筝独特的人文气质。据兰溪市政协副主席、兰溪市李渔研究会会长陈兴兵介绍,李渔一生爱风筝、做风筝、写风筝,曾以风筝为线索写下了传世名作《风筝误》。他通过一只断线的风筝,把金华的春天、金华人手中的纸鸢带进了中国文学的殿堂。这是金华风筝的高光时刻,也是一座城市与一种文化符号的深情绑定。

而与“万户飞天”、李渔的《风筝误》不同,浦江的一则民间故事则给予风筝更平民化的色彩。“相传,清朝年间,有个浦江人在皇宫里当差,他从宫中偷出一只精美的蝴蝶风筝,带回家乡中余一带放飞。山区百姓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玩意,纷纷围观效仿。慢慢地,当地百姓观其形、悟其理,琢磨出田字、王字等简易风筝,成为乡间孩童最珍贵的玩具。”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浦江纸鸢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中国风筝国家级裁判黄红专说,虽然故事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可以说明早在200多年前,浦江就有人做风筝、放风筝。
“正月灯,二月鹞(指阴历),这是小孩唱的歌谣,说的也是小孩子的及时玩意……如今正是阴历的二月,做父母的应该鼓励小儿女,做几个别致的鹞子放放才好。”1940年第62/63期《老百姓》(金华出版的刊物)上有关风筝的记录,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在上世纪甚至更早时候,八婺一带已有放风筝的习俗。
那时候,没有精美的材料,一张旧纸、几根竹篾、一碗面糊,就能扎起一只属于自己的风筝。春风一吹,山野田埂间,尽是奔跑的身影与漫天飘摇的风筝,简单、纯粹,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欢喜。
据了解,金华风筝以简约、灵动、实用为特色。小型风筝多为鹰、燕、蝴蝶、金鱼、仙佛等造型,轻巧易飞;大型风筝以六角、八角、龙形、蜈蚣为主,气势恢宏;而最普及、最接地气的,当属瓦片风筝。三根竹篾扎成千字骨架,糊上白纸,简单彩绘,缀以长尾,即可乘风而上,制作简易、放飞稳定,是几代金华人的童年标配,也是民间智慧的生动体现。


如果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风筝还只是散落在民间的星星之火,那么进入21世纪后,曾有一段时间,在金华,其发展很火热。
“浦江是书画之乡,做风筝放风筝的基础不错,早在2012年就成立有风筝俱乐部,2013年,全省第二届体育大会风筝比赛在浦江举行。”今年70岁的浦江县风筝协会会长张若生回忆说,2010—2020年,是浦江乃至整个金华风筝的“黄金年代”,金华各地涌现了不少手艺高超的“风筝达人”。

“那些年频频跟着浦江县风筝协会外出比赛并获奖,最远到过银川,贵州、湖南、湖北、江苏等地也去过。”今年88岁的张有金从十一二岁就开始手搓风筝。从最初的王字风筝到后来的龙串等巨型风筝,在年复一年的琢磨中,张有金的风筝制作技艺越来越炉火纯青,到了上世纪80年代,他成了浦江县制作蜈蚣和龙形风筝数一数二的高手。2000年后,随着浦江风筝文化越来越浓厚,张有金开始走出浦江,和伙伴们参与各类比赛。
除了张有金,那时,在浦江还有着不少“风筝达人”,黄丽青就是其中一位。2001年申奥成功后,他制作的60平方米的“中国印”北京奥运会徽风筝,曾轰动一时。2013年,浙江省第二届体育大会风筝大赛上,他制作的一只618平方米的巨型风筝和一个长达3400米的长串风筝,分别创造了比赛的最大、最长纪录,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不仅在浦江,那时候在义乌、永康等地也出现了不少“风筝达人”。在义乌有着“风筝之王”之称的朱小弟制作的超大型龙形风筝、大型立体猫头鹰、活动大螃蟹、载人老鹰、单线放飞三龙风筝等各种天马行空的风筝多次在国内、国际大赛上获奖。2003年,他专门为电视剧《少年大钦差》制作了4只巨型载人“鹰风筝和蝴蝶”道具更是名噪一时,独特的义乌风筝流派也因此在全国的风筝行业中占据了一定席位。在永康,14岁便与风筝结缘的王同宰靠着一本《哈氏风筝》,不仅能制作出巨型蜈蚣风筝,还做出了只有2厘米(如一个五角硬币大小)的风筝,让人叹为观止。

那些年里,金华风筝在全国赛场上的成绩单相当亮眼。每逢春和日丽,各地公园与广场上,到处是放风筝的人群。浦江、兰溪等地都举办过大型风筝节,盛况空前。


虽然可用“春风得意”来形容2010—2020年的金华风筝,但这些年金华风筝的现状并不乐观。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目前,在金华只有浦江成立有风筝协会。浦江县风筝协会成立于2015年10月,至今有70名会员。乍一看规模不小,但张若生透露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据:70个人里,真正会动手做传统风筝的,只有八九个。
“2013年,全省第二届体育大会风筝比赛在浦江举行。为了不输给杭州代表队那条105米长的蛇形风筝,我们连夜召集18位骨干,将原本设计好的‘钓鱼岛’主题巨型风筝加长、加宽成600平方米的巨型风筝。大家加班到深夜11点,第一次试飞失败,不气馁,继续调整,第二次成功了!”那种众志成城、人筝合一的场面,让张若生怀念至今。

然而十几年过去了,盛况难再。
“这些年,我走过浙江每个地市,每个地市都有风筝协会,金华以浦江为主,但就规模与力量来说,金华最薄弱。”今年,担任浦江县风筝协会会长11年的张若生本想在自己退任前,为金华风筝做最后一件事——举办一场全市性的风筝比赛和技艺培训,以此激发各县市区的热情,挖掘潜在的传承人。他写了方案,通过浦江县文广旅体局的体育总会去摸底,结果却很尴尬:各县市根本组不起队伍。
“凑不起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张若生苦笑。现在他们想争取举办一场全省性的风筝比赛,邀请外地的大咖来“暖场”,但能否成功,心里依然没底。

金华风筝为何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境地?
“首先是材料和工艺的冲击。传统风筝制作要求高,且很耗时,在人工这么贵的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情怀。”陈庆峰是永康的风筝爱好者。说起传统风筝的尴尬,自学做过很多巨型风筝的他坦言在花十几元甚至几十元就能买一个风筝的今天,很少有人愿意花十天半个月做一只传统风筝,更鲜有人会花几百元甚至上千元去购买一只传统风筝。另外,使用新材料批量化生产的风筝相对来说,携带和拆卸更加方便,这样让传统风筝失去了竞争力。
“现在会做传统风筝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前郑宅、潘宅还有城西都有人会做传统风筝,但随着年纪增大,他们都不做了。”张有金认为,人才断层是金华风筝陷入尴尬的主要原因之一。
而除此之外,一些风筝爱好者表示,对比省内其他地市,金华风筝多以个人爱好、民间自发传承为主,缺乏品牌化、规模化、市场化运作。没有完整的产业链,难以实现自我造血,大多依靠情怀支撑,文化价值未能有效转化为产业动能,限制了风筝文化的传播与壮大。


时代在变,风向在变。虽然金华风筝现状不容乐观,但金华人对风筝的热爱从未改变。困境之中,仍有人坚守;转型路上,依然有人在创新求突围。

这些年来,张若生、张有金一起走进浦阳艺校、浦江七中,手把手向孩子们传授传统风筝制作技艺。去年浦江第十八届全运会上,张若生等风筝协会成员更是倾力指导各个乡镇街道参与风筝比赛,其中浦江七中的26名学生在他和张有金的指导下,做出了81节龙风筝,一举拿下了风筝比赛一等奖。为了传播风筝文化,这些年浦江县风筝协会也曾多次走出浦江,到金华湖海塘、白色森林小镇等地开展技艺传授与放飞展示活动。而这些年,黄红专在活跃全国各级风筝赛事的基础上,大胆创意制作国旗风筝(为抗战胜利80周年而做)、滚地龙风筝、章鱼风筝、埃及艳后风筝、中国龙风筝等特色风筝,多次走红网络,今年他更是联手浦江的刺绣、剪纸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合作推出了厚板风筝“飞龙在天 骏马奔驰”,登上了浙江卫视与潮新闻。在4月13日刚结束的2026年首届“太鹤湖杯”全国夜光风筝邀请赛暨浙江省风筝公开赛上,其制作的鲨鱼风筝夜光挂价获得了第一名……更可贵的是,他把风筝带进城市肌理。多年来,他走进社区、幼儿园、中小学,开设公益课堂,手把手教居民和孩子做风筝、放风筝,把晦涩的技艺转化为有趣的体验。他说:“非遗就像风筝,要起飞,必须找到一场好风,而好时代就是最好的风。”在他的课堂上,古老的非遗不再遥远,而是可触、可做、可飞的快乐,在人们特别是儿童心中种下文化自信的种子。

“学校将风筝制作纳入校本课程,近千名师生人人会做、人人会放,‘拨浪鼓风筝节’更成为特色品牌。孩子们议风筝、做风筝、放风筝,在动手实践中了解历史、感受文化、提升能力,让非遗在校园落地生根。”和一些地方聘请“风筝达人”进学校不同,义乌市廿三里第一小学则直接开起了风筝课,从2010年至今,每年都举办风筝节,从未间断。该校80后教师季月英是金华市风筝制作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朱小弟的徒弟。这些年来,季月英在固守风筝“扎、糊、绘、放”“四艺”的同时,和同事们一起将传统工艺与物理、美术、劳动相结合,教会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掌握风筝制作技巧,并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廉洁文化等德育内容融入风筝教学。她和同事们一起开发的《风筝制作》课程获得综合实践活动成果全国一等奖,还被评为浙江省精品课程;《风筝制作》微课程已在“浙江微课网”上发布,向全省中小学生推荐使用。而除了日常教学,季月英还多次受邀到非遗馆、社区乡村等地,讲述风筝的发展史,传授风筝制作技艺。“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季月英说,看着孩子们从一个“小白”逐步成长为“小工匠”,理解非遗技艺的独特魅力,她深切地感受到,璀璨的传统文化瑰宝代代相传、经久不息的魅力。
2026年的春天,金华的风筝依然飞在天上。

(部分照采访对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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