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菇农回家:一年忙到头,此刻最安心——武义菇农“游牧”追梦实录(五)

2020-05-25 10:47:50

来源: 金华日报

作者: 陈丽媛 黄泽振 胡肖 张辉 李聂 俞平 邵雪廉

  金华新闻客户端5月24日消息  记者 陈丽媛/文 黄泽振 胡肖飞/摄 张辉 李聂/视频 俞平 邵雪廉/策划

  气温上了30℃,菇棚里的日子就难熬了。武义大货司机周渭彬估摸着该到嘉定跑一趟了。

  高温抑制了菌丝的生长,菌菇棒渐渐失去了生机。菇农回家的日子近了。最近几天下午,李仙民都在一个桥洞下,李春根则在路口的树荫下坐着,他们怕在菇棚里中暑。

  菇棚下的心情不尽相同,有人不甘,有人不舍,有人数着手指盼回家……但回家的日子,菇农做不了主。出菇情况、市场价格、拼车方案、货车档期都得反复掂量。周渭彬的来电,像提醒,也像指令——不管收成如何,这个种植季该画上句号了。

  菇棚拔寨像打仗。成片的黑色遮阳网在一片鸡鸣狗吠中,连同其下的生活痕迹一起迅速消失。五花八门的家当,七手八脚地装车,一路颠簸跋涉,奔向400公里之外的另一片菇棚。那里也是他们的家。

  家,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武义菇农“游牧”追梦的起点。

  快回家了,菇农们心情不错

  落袋为安

  丰盛的一餐,往往标志着另一段旅程的开启。

  早上9点,周渭彬来了,等待他的,是六菜一汤。这是自去年10月拉菌棒过来之后,陈雪兰做得最丰盛的一顿。蔬菜是自己种的,鱼和螺蛳是附近水塘的馈赠,蛋是自家鸡下的,菇是当天卖剩的……平时,陈雪兰一顿只烧一个菜,她不缺食材,缺的是时间。隔壁李春根家也是一样。虽然菇棚相连,但两家人不会一起吃饭。每家的饭点,要踩着各自卖菇的节奏。

  但这天不同,遮阳网和菌棒都收起来了,可以犒赏一季的辛劳了。低温环境中,菇生长慢,但肉质肥厚。随着气温升高,菇伞变薄,伞边易开裂,鲜美的味道也散了。菇农们的劳作只能告一段落。

  “一年忙到头,只有这个时候才算真正放下心来。”饭菜香夹杂着乡音、电话铃声、引擎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4户人家围桌而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怕菌棒没做好,怕脱袋菇长得密,怕市场上菇太多卖不起价格……这两天菇价高了,又愁菌棒没动静。”陈雪兰的情绪高涨,挂着一张红彤彤的笑脸张罗着饭菜。

  其实,她在过去24小时里只有3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去年的菌棒“做得不错”,她家的水菇还在发。凌晨1点,她还到市场上卖了两篮。回家前一天,有老客来订货,她本以为菌棒的产量应该供应不上了,再加上归期已定,就回绝了。傍晚采菇,不知不觉装满了两篮。想想舍不得,又跑了趟市场。回来时,她的口袋里多了300多块钱。落袋为安,这是她这一天快乐的开始。

  李春根家已一周没卖菇了,天天给菌棒泡水,也不见起色。“今年太难了,在老家时碰上台风,菌棒泡了水。过年又有病毒,去趟市场都难。”这季菌棒做多了,收入却不如上一季。

  事实上,同席的高惠德家、李德松家也是如此。

  “台风之后,村干部带人来家里看过,登记了损失情况……不知道这次回去,保险能不能赔点。”

  “市场里的安徽人说,他们的菌棒有政府补贴,每根补1块钱,成本马上就降下来了。要是我们也有就好了。”

  “听说现在的高温棒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烂,要不要再试试”……

  李春根67岁,高惠德65岁,李德松70岁。20多年的种菇经历,沉淀出了他们对市场波动的淡定。“在外干活,平平安安,不饿肚子就好。”熟悉的乡音在菇棚里回响,是菇农在这座摩登都市里最大的安全感。

  菇棚拔寨

  武义菇农在上海很少有单打独斗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一户两户很难种好”。“种菇的技术,每个人都有一点,大家合计合计,总归能种得好一点。”高惠德说,虽然谁家的菇棚都有一堆活计,但老乡总得帮老乡。谁家出菇多了,来不及摘,一声吆喝,就有人来帮忙。凌晨到市场,他们会一起出发,扎堆摆摊。竞争在所难免。“互相压价是有的,但是卖得快,不一定赚得多。”菇农们能互相理解,短暂的不痛快过后,回去还是要搭伴走。

  回乡也是一样。

  4户人家,家当重量超过6吨,正午前必须全部装车。这也是李春根他们在上午9点吃午饭的主要原因。

  上午10点,炙热的阳光将菇棚前的沙地烤得发白。搬家开始了。

  各家的农用车将一捆捆遮阳网、钢管拉到货车旁。一拨人再分成4群,或抬或托,或拉或扛,轮番上阵,将它们搬上车。种菇要用的东西是最重要的,马上又要做菌棒了,家里的菇棚等着用。于是,接下来要上车的,还有泡菌棒的水桶、澡盆,固定菇棚的成捆钢丝……

  然后是生活用品,包括衣物、被褥、家电、家具,以及没吃完的米面油醋。鸡和狗也要带的。把13只满地跑的鸡活捉进笼,可着实费劲又费时,此起彼伏的尖锐鸣叫让这个正午变得更加闷热、烦躁。土豆、螺蛳、鸡蛋是菇棚外的额外收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盒子或罐子里,算是菇农们带给家人的礼物。

  最后要上车的,是各家的农用三轮车。重的近两吨,轻的也有七八百公斤,这些笨重的铁疙瘩是菇农的出行必备。把它们搬上一人多高的货车,可不是两三个人能做到的。用皮带穿过三轮车前轮,车上的两个人像拔河一样,使劲往上拖。座椅下方横插着一根竹竿,一边各有两人,像抬扁担一样奋力架起。与此同时,三轮车的车斗后,还有三四个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一二三、一二三……”十几声吆喝后,七八张用力到扭曲的脸才放松下来——一辆三轮车总算被安顿好了。

  “没办法,卖菇、运菌棒都得用,再重都要搬回去。”李春根喘着粗气说,菇农离不开三轮车。

  男人在和三轮车较劲的时候,女人一趟趟返回菇棚“搜查”。一会儿搜出两罐咸菜,过一阵又带上一袋米……最后,半个西瓜和一袋剩饭来了,它们原本已经被丢弃,陈雪兰想来想去,觉得可以带回老家喂鸡。

  3个多小时后,装车完成。将一根扁担横在菇棚门洞外,两头用4股铁丝与钢架扎在一起,李仙民又用老虎钳拧了好几圈。

  周渭彬脱下上衣,拧了一把,重新套上。他和陈雪兰同村,也曾是菇农。改行做物流多年,他仍记得种菇的辛劳。“正赶上竞争最激烈的时候,熬了两年没熬下去。”接送菇农往返武义和上海,周渭彬做了十几年,运费一直没涨,这也是原因之一。

  发动机发出低鸣,收音机里突然蹦出了男人的嘶吼:“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像飞翔在辽阔天空,就像穿行在无边的旷野……”嘉定的菇棚、菜地、厂房、高楼渐行渐远。

  新的开始

  傍晚6点多,迎着水红色的夕阳,周渭彬的货车驶下高速公路武义出口。此时距离他们的终点——新宅镇大庙村还有40多分钟车程,大家已经按捺不住兴奋。熟悉的街景、青山、荷塘、亭台扑面而来,就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清新。

  货车停下来,天也黑透了。李春根的儿子李方军等在路灯下,开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一起等候的,还有李德松的儿子李剑彪、早前回家的菇农李银好。卸货又是一番争分夺秒、热火朝天的景象,重逢的喜悦反倒显得克制了。

  帮手多了,卸货的速度自然比装车快。晚上9点,行李最多的李仙民夫妇,开着三轮车驶向半山腰上的老家。

  盘山公路上,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三轮车灯暗黄的光芒。约摸又过了15分钟,四周出现了点点白色光点。定睛一看,周围已不再是竹林,一片菇棚铺展开来,里面是戴着头灯劳作的菇农。李仙民家的三层半新房就在这片菇棚的尽头。“有些人家的花菇已经长出来了。过两天,我们的菇棚也要弄好,不能再拖了。”在他看来,菇农是一群靠天吃饭的人,要严格遵守时间的约定。要是慢上半拍,不仅影响来年产量,还很有可能踏空高价行情。几乎每个菇农都尝过这方面的教训。

  李方军家离李仙民家很近,他不愿带我们一同前往。“还是老房子,跟他们(仙民)家没法比。明年要是新房子造起来,再请你们去。”他说,这次准备做5万个菌棒,“全家人一起辛苦点,明年要多赚一点。”

  陈春根已经备好种子,家里还有3口田,可以种水稻、大豆。“一边做菌棒,一边种地,下半年回上海之前正好可以收一季。”

  李剑彪的打算是稳扎稳打,菌棒还是做2万个,继续在上海打拼,但是父亲年纪大了,不能再让他种了。“今年运气不好,希望明年风调雨顺。”他说,菌棒做好了,希望就来了。

  高惠德一家4口外出种菇有10多年了。儿子娶了媳妇,在县城买了房,孙子在县明招小学就读。“下一代能下山进城,我们的苦就没白吃。”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多赚点养老钱。

  繁星满天,夜风入怀。从都市到乡土,周而复始。劳作与希望、信念、亲情混合在一起,在时间的酝酿下,化作更好的生活,足以令人忘记遗憾和疲惫。